□何良京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宋史》载他“长七尺，面铁色，眉目耸拔”；陆游《老学庵笔记》更说他“状貌奇丑”，俗谓之“贺鬼头”；好友程俱为他写墓志铭，还嫌不够，又添上“哆口疎眉”——嘴大、眉稀。可贺铸毫不自卑，自诩身怀能封侯的“虎头燕颔”贵相，赋诗“自负虎头相，谁封龙额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 “一介武夫”，却写出文字优美、内容凄美的《青玉案・横塘路》，赢得与“贺鬼头”极对立的雅号——“贺梅子”。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贺铸出身将门，17岁以门荫入仕，20余年在低微武职中沉浮。他又顶着皇亲的名分——五代祖姑母孝惠皇后是赵匡胤原配，所生嫡长子赵德昭，日后在太宗一脉猜忌下被迫自尽，这一支皇亲的身份自此大大缩水，到他这辈已差不多徒有其名。贺铸娶魏王赵廷美曾孙赵克彰之女，夫妻恩爱三十余载，至他年近五旬时夫人病故。他还自称贺知章之后、号“北宗狂客”，这倒真有几分文学基因。

词写的是一场惊鸿一瞥的单相思。开篇几句，写词人远远地看到一个美女，迈着轻盈的步伐在横塘边上走过，就在呆神之际，美人已飘然远去！“凌波不过横塘路”，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把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人比作洛神；惊鸿一瞥，两不相识，只能目送芳尘远去，惆怅无奈尽在其中。横塘，正是他晚年退隐姑苏时所筑——他生性刚直、不附权贵，又喜谈世事、面刺人过，与世不合，晚岁遂归隐于此。“锦瑟华年谁与度”，化用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问她青春与谁共度，实为自问自叹；“彩笔新题断肠句”，又用江淹“江郎才尽”之典，自嘲满纸只剩断肠之句。

最动人处，是结拍三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迷濛青草，写愁之无所不在；飘忽柳絮，写愁之纷乱繁复；连绵梅雨，写愁之难以穷尽。这三者皆是春夏之交的实景，又皆是愁情的幻影，虚实之间，愁便有了重量与形状，从时间到空间都写满了。相比李煜“恰似一江春水”、秦观“无边丝雨”的单向比拟，贺铸之愁更见立体绵长。

而这貌似自作多情的词，实则大有深意。据推算，《青玉案》作于夫人去世仅两年左右，中年丧妻之痛未愈——他的悼亡词《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字字泣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挚友李之仪形容他那时“垢面蓬首，不复与世故接”。又加他一生刚直不遇、归隐非其所愿，曾在《蝶恋花・望长安》里叹“长安不见令人老”。说到底，那位凌波远去的女子未必实有其人，不过是词人万千愁绪的一个寄托——这铺天盖地的“闲愁”，实是悼亡之痛、身世之悲等诸愁叠加的一次恣意宣泄，借一阕单相思，写尽了人生万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