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晋宁 文/摄

宁波海曙区有条咏归路。20多年前我从温州来宁波工作，常在附近闲逛，却不知路名的出处，想当然地把它和毛泽东《卜算子・咏梅》里的“风雨送春归”联系起来，还觉得意境贴切。后来住到路旁，几乎天天出入，才渐渐弄清它真正的来历和深意。

“咏归”是一种理想。《论语・先进》载，孔子与四位弟子各言其志：子路、冉有、公西华或想辅佐君主治国，或愿主持宗庙祭祀、诸侯会盟，理想正统而宏大，夫子却不置可否；唯独点头称赞了曾皙的“佛系”理想。

原文翻译过来，是：曾皙缓缓停下鼓瑟，起身道：“我和他们三人想的不一样。”孔子说：“无妨，各言其志罢了。”曾皙说：“暮春时节，换上春装，和五六位成人、六七个少年，到沂水里沐浴，在舞雩台上吹吹风，唱着歌回家。”孔子叹道：“我赞同曾皙啊。”从此，“咏而归”便与“浴乎沂、风乎舞雩”一起成为经典，咏归路之名，据说正出于此典。

“咏归”是一种境界。二字字面就是一幅画面：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唱着歌回家。合看《论语》前后文，它表达的是一种自在豁达的生活态度——儒家崇尚个人修养与自然相融、超脱功利的精神生活，曾皙不愿仕宦、追求精神自由的姿态正合此意，故深得孔子赞许。

“咏归”是一程历史。咏归路地处宁波罗城西门外，旧时只算近郊，因水系发达而多舟桥。路上那座小桥一桥两名，俗称秃水桥，学名咏归桥。后人由桥名而巷名，再由巷升格为路，才有了今天的咏归路。取名者虽名不见经传、青史无载，但把一个无名小桥唤作“咏归”，想必是深通《论语》、有情怀的人。咏归路还毗邻天一阁、大卿桥，与这些名声在外的“邻居”比邻而居。

“咏归”是一缕烟火。曾皙向往的“唱着歌回家”，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生活，不过一缕人间烟火。咏归路正是这样一条烟火街：临街建筑几乎都开了店，以三江购物、咏归菜市场、菜篮子基地社区惠民直销点等卖场为核心，沿街门店摊点密布。全街不过七八百米，“食”却占据统治地位——贵州、宁海、天台、四明山的猪肉，北京烤鸭、温州麻油鸭、象山大白鹅、舟山海鲜、宁海蛏子、三门青蟹、绍兴黄酒、成都冒菜……天南地北的美味在此汇集，又散向千家万户，方便、实惠、新鲜、便宜。“咏而归”的意境，在这条路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咏归”是一部乐章。黎明时分，这条路便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杀鸡宰鹅、煎炸烹煮，大饼油条、油盐酱醋样样齐全，整条街瞬间化作一个大卖场，像一场交响音乐会。择把小菜，选点海鲜，切块卤味，割斤牛羊肉，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美发的、修车的、缝纫的、卖彩票的、做门窗的……一溜儿开门营业。最出彩的是清晨沿街摆开的摊位：渔民农民挑来山货、水果、禽蛋、海鲜，小夫妻开着“三蹦子”卖莲藕柑橘，老人蹲坐地上摆着香葱、青菜、鸡蛋、咸齑……咏归路为多少人提供了挣点小钱的场所，也为我辈添了更多选择，功莫大焉。这样的场景也许很俗，然而大俗为雅——《清明上河图》里的热闹，是雅还是俗呢？

“咏归”是一场博弈。经营者与管理者总在拉锯，“一管就死、一放就活”在此尤为明显。几年前，小摊贩占道、弄脏路面，被投诉曝光，政府遂作大整治，驱赶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一度成为一景；我每见此景心中不快，忍不住替摊贩帮腔，有一年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时，还当面向市长提过意见。其实占道是有时限的——上午9点一过，摊贩便作鸟兽散；地脏了，扫扫就是……从前年起，博弈渐少：管理变服务，无序变有序，强制变引导，摊贩得以自由摆摊。一条咏归路，堪称经典与烟火、雅与俗、“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有机融合的典范——假如曾皙能到此一游，必会再来一次“咏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