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

秋意是什么时候起的呢？我在阳台晾衣裳，稍一探头，就与楼下的栾树打了个照面。星星点点的暖阳下，那些红色的小灯笼随风灵动地摇晃着，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

秋色大抵最先体现在树叶上，红的，黄的，绿黄交替的。一场雨过，倚窗而立，颇能体味几分曹公笔下的《秋窗风雨夕》的意味。

世人都爱赏秋色，听秋声，我独爱品秋的质地。

秋天是柔软蓬松的，看云就知道。它们有的三三两两团抱在一起，在人家屋顶上探头探脑，像是赶路累了在歇脚。有的手拉着手，做出奔跑的姿势，仿佛是一群穿白裙的小姑娘，约着去走亲戚，兴奋地在路边你追我赶。秋风好意来提醒：莫要贪玩！云就听话地随风打着滚儿，在空中扯出一道道流苏，飘逸浪漫。高天上流云，这是秋的天空才有的样子。

秋天是丰盈饱满的，这一点庄稼最有发言权。成熟的稻穗谦卑地低着头，像在对养育它们的土地作深情的告别。金色的稻浪此起彼伏，被秋风暖阳烘焙出一种迷人的淡淡焦香。置身于广袤的田野，密密匝匝的黄豆地、芝麻地里仿佛有珠玉碰撞的声音。玉米的包衣已经穿不住了，掰开来，一个个棒槌似的，咧着嘴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仔细听！那金灿灿的粮食颗粒砸在晒场上，每一颗都掷地有声，像黄宝石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庄稼的生长更有力量？又有什么能比得过秋收的喜悦？秋天里，连狗尾巴草也有它的骄傲。毛茸茸的 “尾巴”上缀满金色的种子，迎着秋阳，像闪着光的“金粒子”。一不小心，“噗”一声，随风掉落几粒下来。来年，它的脚下必是一地繁茂，它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想想吧，谁有它足迹之广、儿孙满堂？凡是有泥土的地方，都能见到它。

秋天是澄澈透明的，秋水可以作证。曹雪芹形容贾宝玉“目若秋波”，若换作“春波” 又如何呢？你想呀，一汪秋水泛起的涟漪，不是比一股涌动的春水的漩涡，来得平缓而自然吗？秋水是平静无痕的，而春水往往夹杂着雨雪，甚至泥沙俱下，那贾宝玉的眉目之间透着一股灵动之气，正如清澈的秋水，波澜不惊又饱含深情。春水总有些躁动不安分，比不得秋水的柔和安静，因此古人用“暗送秋波”来形容男女之间眉目传情。若换做“暗送春波”，似乎有点内心按捺不住的意味，与大家闺秀的典雅与端庄很不搭调。

秋天既脆生生，又糯叽叽，不信你问吃食去。秋月梨，果肉雪白透亮，是梨中白月光。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满口爆汁。一捆甘蔗刚从田里砍下来，紫的皮，青的皮，根根精神抖擞。拿刀唰唰唰，十几下，一根甘蔗迅速褪了皮，象牙白的身体裸露于风里淌着甜汁，再一节一节被砍断。刀刃和甘蔗皮摩擦发出金属般锃亮的声音，教人还未品尝就已知道这甘蔗的脆。走在街上，一股混着桂花香的甜糯气息随风入鼻，谁能拒绝秋天的糖炒栗子？硕大的板栗于粗黑的砂砾中浮沉翻滚，甜香与糯香交叠，在空气中谱出一首秋的颂歌。还有莲藕排骨汤，简直是为秋天量身定制的菜肴。藕必定要选粉藕，切成一厘米左右厚度的块状，和排骨一起放入高压锅炖煮。除了盐和葱段，任何调料都显得多余。煮好的莲藕排骨，舀起来一大碗，热腾腾冒着气，搛一筷子藕放入嘴里，往牙齿上一横，咬断藕肉连着丝，香喷喷绵糯糯，鲜得连舌头都找不到北了。几碗汤下肚，胃像是被一把熨斗给熨得妥妥帖帖，脊背也起了汗意，忽而走在萧瑟的风里，不免抖擞了精神。

如此便是秋，一个有质地，让诗人感慨“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