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爱娟 文/摄
10月的风是有味道的。不是那种浓烈到呛人的香,是你要慢下来、深吸一口气,想把它吸进肺里的那种。这个季节,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4种桂树不约而同地同时开放,这味道甜里带香,香里藏甜,像谁把糖霜撒进了大自然的空气里。
朋友家有两棵桂树,去年她送我一瓶桂花蜜,今年我们相约一起做桂花蜜。
我拿上不锈钢沥水篮,她竟拿了一把伞和一根打狗棒。她问:你拿上沥水篮干啥?我说摘桂花呀。她哈哈大笑:“摘多累啊,自家的桂花用棒打快。”我不屑地说:“摘桂是惜,打桂是爽,折桂是志。如此美丽的小花朵,我选择最慢的这种,一点点地摘,享受这美好的过程。再说欲速则不达,慢就是快,等捡桂花时你就知道谁快谁慢了。”并和她分界,一人一棵,我摘我的,她打她的。
桂花一簇簇地聚在枝头上,4片花瓣中间两点花蕾,拉下桂枝香气更浓。中国人对桂花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科举及第叫“折桂”;夺得魁首叫“桂冠”。比喻桂花飘香、香气四溢叫“桂子飘香”;比喻德行美好,气味芳香叫“桂馥兰香”;比喻出类拔萃的人才叫“桂林一枝”;还有双桂联芳、兰桂齐芳、月中折桂等等。
我用手一点点地摘下桂花。把花梗留在枝头上,不一会儿手酸得不得了。我说:“我今儿摘桂,不是古人的‘蟾宫折桂’而是摘欢喜。”朋友则粗暴地一边打一边喊:“木樨生满枝,金粟落纷纷,满地金黄雨,广寒先有闻。”你看这蛮横强盗扮书生,竟吟起古人的诗来了。
她接着大声说:“古人作桂花诗还真不少,你看唐代,王维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宋之问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我笑着接:“宋代刘过说得好,‘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她愣了一下,我又道,“可我最喜欢朱淑真的‘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她随手折了一枝,诙谐地说:“江南无所有,赠卿一枝桂。喏,你也带一枝回去,插到书房好应景。”两人笑得落了一身花香。
笑够了,收工进屋。我摘了少许,倒在垫子上捡桂花,把梗去掉,然后用沥水篮筛,把杂质和未捡尽的梗筛下来。拿出罐子,先做桂花蜂蜜,把桂花倒在大碗里,切开一个柠檬,把汁挤出来,再是一层桂花和一层蜂蜜装进罐里。然后糖腌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白糖,直到最上面的白糖淹没桂花为止,压实了盖上盖子,放入冰箱。第二天观察,罐中的桂花明显缩水了很多,而且桂花蜂蜜的颜色比较鲜艳,因为加了柠檬保鲜。
朋友建议去大香林赏桂,孤陋寡闻的我,竟然没听说过绍兴有大香林这个景点。
小路是安静的,左边翠竹摇,右边菜畦绿,偶见一些小摊小贩在卖桂花糕、桂花酒、吊红、柿子等。糕香、酒香混着花香,分不清哪个更勾人。随即,眼前出现一个不长的山洞,黄澄澄的灯光映照着,如同走一条黄金大道。走出山洞,里面便是桂树的王国。
小鸟在鸣叫,不是城市里那种迷茫无奈的声音,而是轻快的,欢乐的。我大概是被花香迷晕了耳朵,连虫鸣都听出了节奏感,像给这片林子配上了雅乐。
进入景区门,抬头只见墙上题刻着诗人陆游的一首诗《咏西路桂花》:
半夜凌风过月旁,
水晶宫殿桂花香。
素娥定赴瑶池宴,
侍女皆骑白凤凰。
大诗人曾数次来到大香林,可见他对此地的喜爱。
大香林,名字起得直白,只有你真正站在里头才懂为什么非得叫“大”。不是一两棵,不是三五丛,是一整片山地都被桂树占了。百年老桂挤挤挨挨,树干粗粝,枝丫交错,像一群老友凑在一起说了几百年的悄悄话。你站在它们底下,突然想落泪,方知渺小如一粒金粟。千年桂百年人,在时光隧道里,生命如此之轻。
那棵千年桂树王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它见过宋朝的风,见过陆游踱步而过时衣摆带起的花瓣,见过一代又一代人仰头看它。它看尽繁华,历尽沧桑,却不言不语,每年10月尽着自己的使命,照常开花,把整座山灌满香气。你站在它面前,莫名地想鞠个躬,想紧紧地拥抱它。
最奢侈的事是什么?不是千里迢迢跑来看什么名胜。是某个10月的下午,你和朋友坐在桂树底下,阳光碎成金币落在肩上,朋友在旁边泡了壶茶,微风轻拂,金粟银粟的花瓣簌簌地掉进杯里,落在发上。你什么都没想,也没什么非要想的,就这样静静地闻着花香,听着鸟语,看着朋友灿烂地笑,这世界就如此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