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如果不是老舅90岁大寿,非让所有亲戚都到场,老汉和老妻怕是大半年也见不上一面。
老妻找到老汉时,他正站在一棵枣树下,望着几步外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发愣。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看见老妻,老汉下意识把烟丢在地上,脚碾上去,脸上堆起笑,却透着几分心虚。亲戚瞧见了,打趣道:“这‘妻管严’可不轻啊!”
老汉摸着后脑勺,眼神躲闪。
老妻没理他的窘态,径直上前掏他的外套口袋。老汉捂着口袋退了两步:“干啥?”
“你说干啥?”老妻板着脸。
“我就抽了一根……”
“一根?”老妻瞪他,“你的身子自己不清楚?半夜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好受?”
“不咳……也睡不着。”他低声嘟囔,还是把烟摸出来,放到老妻手里。
“你最近没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看着老妻把烟收进口袋,老汉盯着她的脸问,眼里掠过一丝心疼。
“瘦点不好吗?没觉得我身材更好了?”老妻下意识按了按胃部,心里叹口气:“哪有什么胃口。”
宴席开始,两人坐一桌。有人喊老汉喝酒,他摆手说戒了。老妻奇怪:“你以前不是每顿都喝一小杯?我走时还给你泡了药酒。”
“大半年没碰了……”
他没说,老妻走的那晚,他喝得烂醉。醒来时头痛欲裂,是冻醒的,没人给他盖被,床边的呕吐物没人收拾,更没人给他煮醒酒汤。老汉闷声哭了半夜,从此再没沾过一滴酒。
菜陆续上桌。一大盆虾端上来时,老汉眼疾手快地夹了好几只,剥好,放进老妻碗里。
老妻看着碗里的虾,没动。
“快吃啊,你不是最喜欢的吗?”老汉催她。
老妻低下头,夹起一只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眶一热。这大半年,餐桌上常有虾,可她一只也没吃过。她的右手拇指受过伤,剥虾不便,以前都是老汉给她剥的。
饭吃完,老妻看了看时间,轻声对老汉说:“我得走了,要去幼儿园接孩子。”起身要走,却被老汉拉住。他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怀里。
老妻推开。
“拿着。不是儿子给的,是我帮人弄汽车零件赚的。”老汉顿了顿,“你不是爱吃零嘴吗?”
老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从小嘴馋,可自从住到大儿子家以来,怕儿媳笑话,这大半年硬是没买过一口零食。馋极了的时候,就格外想老汉。
结婚几十年,老汉一直宠着她。她原以为,能被他宠一辈子。
直到那年老汉生病,她一个人没法送他去医院。养老成了难题,两个儿子商量后决定:一人管一个。自此,两人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