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波/文
忻之承/摄
深秋菊花独自绽放,在古人眼中,它就是隐士天花板、君子代名词,象征不追名逐利的清高人设,也有着重阳长寿的美好寓意。历代宁波文人雅士亦多寄情此花,以至于直接拿来作为自己的昵称。
南宋签书枢密院事陈卓辞官回乡后,在老宅周围遍植菊花,自号菊坡,并创办一所菊坡书院,为族中子弟与本地士子传道授业,他还频繁组织文人雅集,成为南宋宁波一处重要的文化高地。中华书局出版的《全宋词》收录了陈卓的同乡晚辈陈著的两首祝寿词:《水调歌头·寿陈菊坡枢密卓》和《沁园春·寿陈菊坡枢密卓》。作者借菊花反复咏叹、称颂陈卓的品格与官声,文字鲜活,情致动人。比如《沁园春》中的这几句:
这秋芳自韵,不争春艳,霜根难老,偏耐风寒。
占得清名,尊为寿客,晚节谁能如此全。
千千岁,把黄金正色,照映人间。
和陈卓同一时期的余姚诗人高翥,给自己取了别号叫菊涧,《余姚市志》里有他的简介。高翥年少苦读科举,成年后才气拉满,不爱被礼法束缚,四处游历闯荡江湖,埋头写诗闯出独一份风格,著有文集《菊涧集》。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的《全宋诗》收录了他近两百首诗,其中一首《涧傍菊花》,可以看作是托物言志之作——
历寂黄花老涧傍,不因风雨减清芳。
从教衰谢随秋草,到了能全晚节香。
元末明初相术大佬袁珙的父亲袁士元,对做官毫无兴趣,却是个实打实的大孝子。他的老父亲背上生毒疮,他亲口吸出脓毒,疮口很快痊愈;快四十岁了,他从没主动求官;御史奥林举荐他为茂才,朝廷任命他做县学教谕,后来调任鄮山书院山长,参政危太朴举荐他出任平江路学教授,又提拔他为翰林国史院检阅官,全部被他婉拒,坚决不上任。
袁士元是妥妥菊花重度爱好者,在宁波西门外修筑别墅,并在周围栽种几百株菊花,自号 “菊村”,向他求学的人尊称他为 “菊村先生”。
本来以为这么爱菊的袁士元肯定写了一大堆咏菊诗,翻遍中华书局《元诗选》里他留存的三十多首诗作,有《孤梅》《水仙》等咏物诗,但没有咏菊诗,只在《九日后有感》一诗里浅浅提了一句:“白酒黄花非旧日,乌巾素发是今秋。”笔墨虽轻,但菊花代表的风骨,早就刻进他人生选择里。袁士元常放情漫游于高山水边,与山寺僧人、隐逸高士吟诗作对,胸襟洒脱开阔。《元诗选》里除了收录他的诗以外还有一篇约两百字的小传。
提到宁波范氏,现在大家最先想到的,多半是天一阁创始人范钦。范钦后裔也是人才辈出,其中一位是范从彻,他曾任安徽的寿春县知县、无为州知州,辞官回到家乡后,与几个铁哥们一起诗酒唱和,或是结伴出游,日子过得好不潇洒。范从彻给自己取了个“采菊老人”的昵称,这个外号总会令人想起陶渊明,他是不是有意向陶渊明看齐或者自认为陶渊明再世?不得而知。《四明谈助》里“采菊老人范从彻”一文记录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当时的鄞县县令钱竹初邀约一众文人举办赏菊茶宴,品茶写诗,他用 “秋菊有佳色” 这五个字,分定韵脚,让大家作诗,看得出钱县令是个风雅爱好者,忙完公务就一头扎进诗文雅事里。《四明谈助》没有收录这场雅集中诗人们的即席诗,只留下了钱县令对范从彻诗作的点评:“酷似乐天,能令老妪亦解意”。我在这里翻译一下:诗风很像白居易,通俗到老太太都看得明白。《四明谈助》作者徐兆昺认为钱县令的这句评语看上去是猛夸,潜台词是太过直白浅俗,缺少文人诗的含蓄韵味,是明褒实贬,是调侃这位采菊老人,“盖嘲采菊也”。我等后人无从读到范从彻的原作,不好评判。只是感觉钱县令也是性情中人,诗人雅集有别于官场,有话直说,不必藏着掖着,这般率真正是甬上文人独有的味道。当年席间众人诗作尽数散失,唯独这一句妙评出圈流传,也算是一段佳话。
范从彻著有《采菊山人集》,我在线上线下都没有查找到这本书,大概率已经散佚失传,有点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