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陈金裕

夏末的风里 趁“枣 ”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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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前那株白蒲枣,是外公四十年前栽种的。四十年的光阴,够一个孩子走到中年,够一头青丝熬成白发,够许多诺言褪了颜色,它却只在原地,一寸一寸地往深处长。

叶子偏小,绿得也不张扬,夏天来时,叶腋间开出细碎的黄花,小得几乎不能称之为花,若不细看,你只会以为那是叶间漏下的光斑,在风里颤一颤,便算开过了。

花谢了,结出青绿的小果,隐在叶丛里,不声不响,像个羞怯的孩子,躲着人的目光。

整座庭院都忙着,石榴在显摆它的红,葡萄在卖弄它的紫,连墙角的凌霄都攀着篱笆吹起喇叭。只有这株枣树,像不会出风头的乡下孩子,缩在角落里自顾自地长,倒也长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

草木有灵,有的生来热闹,有的生来沉默。沉默的那些,往往藏得最深。

前几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清早推门一看,满地都是青白的枣子,滚了一院子,枝头那些幸存的,歪斜着,犹带雨珠,在风雨后的寂静里微微发颤,像惊魂未定的孩子,还攥着大人的衣角不肯松手。

这枣子也怪。别的果子熟了都是红的黄的,它偏要白,白得近乎透明,皮薄得能看见里头淡淡的脉络,像一件薄胎瓷器,透光看时,里头似乎有汁液在缓缓流动。

咬下去,“喀”一声轻响,果肉在齿间碎裂,汁液漫出来,甜得清浅,倒像山泉里搁了一勺蜜,悠悠地、缓缓地,在舌面上化开。

那一口甜,是夏天最后的交代,也是秋天最早的问候。

外公当年说:“这白蒲枣,只供生吃,不能晒干藏起来。”在那个凡事讲究“长远打算”的年月,一种不能“藏”的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

村里人种柿子,晒柿饼,一筛一筛地铺在屋顶上,红彤彤地耀人眼;种梅子,腌梅干,封在坛子里,能存过整个冬天;就连最不起眼的萝卜,也要切条晒干,留到年关炖肉,算是给灶台添一份底气。

只有这白蒲枣,它偏偏不肯,一晒就瘪,一干就柴,那一腔鲜灵灵的水汽,无论如何留不住,像青春,像清晨的露,像一个人转身时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这不能久藏的枣子,倒比那些能存能储的东西更接近生命的本相。我们活着的每一天,不也都是“不能晒干藏起来”的吗?

那些最珍贵的时刻,母亲递过来的一碗热汤,朋友眼底的一抹笑意,孩子在怀里沉沉睡去的呼吸,哪一样不是转瞬即逝,只在当下鲜活?你抓不住,存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它发生的那个瞬间,全心全意地尝一口。

有些美好,注定无法封装,无法久藏。它就像枝头那枚熟透的白蒲枣,只在特定的时节,为懂得的人,奉献一口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