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三江月/笔会/

一坛腌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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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圣

前段时间,父亲从老家回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坛子,揭开蒙着的塑料布,里面居然是整整一坛子腌蒜。腌蒜的味道很刺鼻,放进冰箱的冷藏室里,其他蔬菜也沾染了这股辛气,最后索性就放在客厅的茶吧台上了。我看着这坛腌蒜,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冲开了。

小时候,我觉得家里是一个万物都可腌的世界。除了腌蒜以外,白菜、韭菜、萝卜、辣椒,都可以腌制成另一种美食,甚至还有猪肉、鸡肉、鱼肉等,也都能腌制成为腊味。只是肉类腌一遍就拿去晾晒,蔬菜要用坛子长期封藏。所以,家家户户都备着各种大大小小、高矮胖瘦的坛子。

秋风将起的时候,便是老家女眷们最忙的日子。她们把一个个空坛子洗干净、晒通透,盛上半满的盐水,随后便是大显身手的时候。大白菜排列好、白萝卜切成条、辣椒要整只泡,甚至连韭菜都要扎成小捆安排到位,这一道道小菜即将成为全家人冬天的新风味。

从坛子里掏出的美食,我惦记最深的,还是家里人腌的鸡蛋。

不知道家里是从哪儿拿到了一大盆黄泥,沥去碎石杂草,然后在黄泥中加入粗盐、白酒和凉白开,一遍遍调成稠糊状。鸡蛋挨个在里面滚一圈,裹满黄泥后再码进坛子里,最后用剩下的黄泥封好坛口,静静等待时间的“魔法”。

漫长的等待后,开坛便是惊喜。做早餐时,从坛底捞出几个,在清水里滚煮。待到剥开青白色的蛋壳,用筷子头轻轻一戳,那红得流油的蛋黄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这一口流油的腌蛋,配上一碟小咸菜,便是我童年记忆中的最隆重的早餐。

可这坛子里的腌蛋,也不是回回都如意。有时腌制时间太久,或者遇上天气不好,腌出来的鸡蛋咸得发苦。我呸呸往外吐,奶奶却舍不得,就着稀饭,默默嚼完咽下。她总把腌得恰到好处、油润绵沙的蛋黄尽数夹到我碗里,自己啃着齁咸发硬的蛋白。我那时年纪小,只嫌味道过重,不懂一坛腌菜要耗去多少耐心与时节,更不懂老一辈人苦日子里养成的节俭,每一粒粮食、每一口吃食,都容不得随意丢弃。

后来我离家求学,许久没再见过那些摞在屋角的腌菜坛子。如今望着父亲千里迢迢捎来的腌蒜,辛辣气息萦绕鼻尖,恍惚间又看见奶奶蹲在灶台边封坛口,指尖沾着黄泥与盐霜,把一整个秋冬的滋味,都封进粗陶器皿之中。一坛腌物,腌的是食材,也是岁月里藏不住的惦念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