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三江月/笔会/

怀念母亲

作者母亲生前剥豆的情景。

□陈建苗 文/摄

母亲离开我们一年了。

一个月前阿哥和阿嫂开始操心母亲周年的事情,我还觉得突然:“怎么这么快,母亲走一年了?”

有人说,一年光阴可以平复离别之痛,可我心底一直执拗地认为母亲没有走远,她还在,她还在老屋安静地陪着我。

母亲走后,我和妻子仍然守着老屋。这砖瓦房承载着父母的辛劳,一砖一瓦都浸润着他们的气息。

每天我从堂屋进进出出,抬眼便是墙上父母的遗像。相片里的母亲,看上去还只有七十岁出头,留着齐耳的短发,眉眼温和,一副清秀模样。她好像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跟我絮絮叨叨说一些生活的琐事。堂屋的方桌上,放着她用过的老物件,一只鞋楦头,一把量布的尺子和一副做米糕的印模。

堂屋隔壁的房间,是父母生前的卧室,推开房门,两张床仍然铺着垫被和床单,衣柜还立在原地。我每周都会进去打扫,脑海里时常浮现父母坐在床上聊天和看电视的情景。

走进厨房,恍惚间总能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倒茶水时看见一把茶壶,想起母亲时常端着搪瓷杯唤我喝点热水。

走廊角落里立着的芦略(芦苇编织,用于晒被子和干菜的有缝隙的大席子),还是她生前捆好的样子。

我行走在老屋的各个空间,仿佛随时会听见母亲隔着房间喊我的名字,这份真切的感觉,让我一直觉得母亲只是去邻居家串门了,黄昏时分会回来。

盛夏,暑气浓重的傍晚,热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漫进院子。我从井里打水,提着水桶浇灌花草树木。前几年,每到这样的傍晚,她总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前,一边择菜,一边陪我浇水,还时不时地提醒我:“这两棵银杏树再长上去,天要捅破的。”“那棵香樟树太大了,冬天遮太阳了。”

如今人去影空,只有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可那股被母爱呵护的暖意,依旧像风一样包裹着我。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在书房里独坐灯下,翻开桌上自己写的那本《还乡守家》,逐页重读记叙母亲日常的几篇文字,温情漫上了心头。写下这些文字时母亲尚在身旁,如今再读,却已成了永久的记忆。母亲在,母亲还在,母亲在我的文字里活着。

“四七”过后的近一年,我心里藏着一桩遗憾:没有梦见过母亲。我暗自思忖,是她怕惊扰我的安眠,还是不愿让我在梦中重逢?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倍加难过。直到前天午睡小憩,终于如愿踏入梦境:菜地里半人高的玉米整齐排列,甘蔗拔节挺立,母亲就站在菜畦间柔声叮嘱我:“甘蔗少种点。”醒来后,觉得腰酸背痛,这几天甘蔗地里浇水、施肥、剥叶子,有点劳累过度了。

母亲托梦都在记挂我的辛劳,怕我贪多种地累坏身体。

8月6日,是母亲周年祭奠。这天上午一改往日持续的高温酷暑,清风驱散了闷热,天空飘来几朵乌云,不一会下起了阵雨。雨停了,陆陆续续有客人到来。家住城里的阿姨(母亲的表妹)见面便感慨:“阿姐天缘接接啷。”我应声点头:“去年母亲出院回家,安然离世的那两三天,也是这般情形。”

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爷体恤一生清苦的母亲,走的那几日给了清爽天气,周年之日又送来适宜温度,不必让亲友在烈日下奔波祭拜,这般巧合,也算一种别样的慰藉。

刚开始,我的心绪还算平静。打扫院落,擦拭桌椅,整理供品。我以为经过一年的调适,自己已能从容面对这场周年祭奠。直到院落渐渐热闹起来,我想起父母卧室的门窗还未打开,就推门进去,打开两扇木质窗户。光线照在两张并排摆放着的空荡荡的床铺,原来热闹的房间,如今寂静无声,墙面悬挂的钟表已经停摆,一瞬间酸涩从胸腔翻涌上来。

移步堂前,我端正站姿,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抬眼对上遗像里母亲含笑的眼眸,积攒了一年的情绪骤然爆发。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落进嘴里,是一股咸涩的滋味。我不愿当着亲友失态,悄悄退进自己的卧室,伏在卫生间的洗脸盆前任由泪水流淌,肩头不住颤动,泣不成声,过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落泪之余,我心生自责和愧疚:母亲“断七”后的近一年,我没有如此这般悲伤过,照常上班和劳作,照常喝酒及应酬。生活一如往常,有时还觉得没有了牵挂,外出显得轻松了许多。这是不孝?是麻木?还是思念藏得太深?

想起古代孝道传统,父母离世后子女需守孝三年。“丁忧”制度更是严谨规范,为官者要辞官归家守孝二十七个月,近乎三年光景。守孝期间饮食清淡,不能婚娶,不能宴饮,不能作乐,不能外游。小孩出生三年内离不开父母照料,父母去世后也要用三年时间报答养育之恩。

反观当下的我们,身处现代社会,虽然很难复制古人三年守孝的传统,但也不得不扪心自问:“我尽孝了吗?”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一句通透的话:“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从前读来只觉得文字精妙,母亲离世之后才读懂此中深意:死亡不是彻底隔绝,而是换了一种形式嵌入生活。母亲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活在我的生活里,陪着我走过往后的岁月。

几天前,二侄子杨杰喜得男婴,家族里又多了一名孩子。一边是新生命呱呱坠地接续香火,一边是周年祭奠逝去的长辈,老一辈慢慢离场,新生代如约降临,家族的血脉就这样绵延不断。母亲一生看重家庭和睦、子孙满堂,若是知晓家中又添新丁,定会满心欢喜。

堂前香烛的青烟袅袅飘散,前来祭奠的客人陆续辞别,老屋重新归于平静。母亲走了,我也步入了老年,管好身体,呵护家人,带着母亲的期许好好生活,这便是对母亲最好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