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暇/文 朱思盼/摄
东海的伏季休渔期一过,宁波的空气里就凭空多了一股咸鲜味。
那是第一船梭子蟹回港的气息,像个无声的暗号,瞬间唤醒了这座城市对海鲜的狂热。老辈人常说“无鲜勿落饭”,到了这节骨眼,这话就得改成“无蟹不欢,无蟹不成席”了。
懂行的老饕都知道,真正顶盖流油的红膏蟹,还得等中秋过后的秋风。但宁波人哪里等得住?这第一口鲜,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足以慰藉一整年的期盼。
这几天,我家厨房的烟火气,全是被老婆买回来的梭子蟹熏出来的。她天天往菜市场跑,昨天拎着一袋蟹进门,一边换鞋一边念叨:“今天价格比前两天回落了些,买得早不如买得巧。”我凑过去一看,个头匀称,半斤上下,正是最适合清蒸的尺寸。太大则肉老,太小则无肉,这半斤的蟹,简直是老天为寻常人家的小餐桌量身定制的。
老婆挑蟹有套“江湖规矩”,从不看张牙舞爪的,偏爱安静趴着、壳青肚白的。她拿起一只,用拇指在蟹脐处轻轻一按,掂了掂分量,这才满意点头:“壳硬、分量沉,错不了。”我笑她比老渔民还讲究,她白了我一眼:“这叫生活经验。”
其实,老婆这么勤快买蟹,还有个重要原因——儿媳妇最喜欢吃螃蟹。儿媳妇是土生土长的宁波本地人,对海鲜的狂热丝毫不输我们。每次听说她周末回家吃饭,老婆必定提前去市场蹲守。用她的话说:“儿媳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口鲜必须安排上!”
清蒸是对第一口鲜最大的尊重。水烧开,铺上姜片,梭子蟹肚皮朝上码在蒸屉上。不过十几分钟,霸道的鲜香便再也藏不住了。揭开锅盖,青灰色的蟹壳已变成诱人的橘红。直接上手掰开,“咔嚓”一声,雪白的蟹肉露了出来,还带着晶莹的汁水。
这时候,儿媳妇总是最积极的。她咬上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吃得眉飞色舞:“妈,这蟹太鲜了,比饭店蒸的还嫩!”老婆看着她吃得开心,自己反倒顾不上吃,只顾着递纸巾:“慢点吃,锅里还有呢,管够。”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再看看旁边面对一盘红彤彤梭子蟹无动于衷的儿子,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宁波人,居然对螃蟹提不起半点兴趣。每次吃蟹,他顶多象征性掰一条蟹腿,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对付肉类。
“你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敲敲桌子,“你老婆吃得那么香,你连个蟹钳子都不碰?简直不是宁波人?”
儿子无奈摊手:“爸,我真吃不惯这腥味。我从小喝牛奶、吃面包长大,胃似乎已“西化”。您别逼我了,螃蟹留给你们吃吧。”
这话倒也不假。儿子小时候我们工作忙,而且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养儿经,老婆天天给他灌牛奶、烤面包、吃牛排。谁能想到,这洋气的餐吃多了,竟硬生生把一个宁波伢儿的胃给“改造”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挺好。老婆爱吃,儿媳妇爱吃,儿子不爱吃,刚好省得跟她们“抢”。老婆一边帮儿媳妇挑蟹肉,一边打趣儿子:“你不吃正好,省下来的全归你媳妇。你小子就负责剥蒜和调醋吧!”
儿子乐得清闲,跑去厨房捣鼓蘸料。我们就着这盘蟹,喝着点小酒,聊着有的没的。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灯光昏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这就是最实在的烟火人间。
宁波人对梭子蟹的偏爱,又何止是贪恋那一口鲜甜?这背后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家”的执着。不管儿子是不是那个“异类”,只要回到家里,桌上有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蟹,身边有知冷知热的家人,一天的奔波便都有了归处。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平淡琐碎,却因为这第一口鲜,变得鲜活而滚烫。东海的潮起潮落,终究化作了餐桌上的这一盘清蒸,和这满屋化不开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