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飞 文/摄
晚霞拖着最后一抹火焰消失在山的尽头时,姚江的夜亮了。粼粼的江波次第点上了无数的灯火——橘色的街灯,跳跃的霓虹灯,还有江畔的万家灯火——黄的、白的。
一只白鹭从水中蹿起,带出无数晶亮的水珠。它叼着一条小鱼,停在江堤的护栏上,仰起长长的尖喙,把鱼往空中一甩,让鱼头对准鹭嘴,一口吞下。我举着手机去拍它,还没靠近,它就慌慌地飞起,白色的翅膀迅速打开,露出健硕的大腿,身后拖着两只直直伸长的细脚,飞向落日消失的方向。
大桥下,依然是不变的市集。大瓦的LED灯下,毛豆绿得滴翠,茭白莹莹如玉,冬瓜裹上了白霜。至于葡萄、西瓜、梨等,只消往那一放,夏天的甜便自然渗出来了。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摇着扇子,时不时吆喝一声:“新鲜的黄瓜、毛豆,便宜卖啦……”
江堤边,赶潮般地来了很多人,男女老少,有的走有的跑,有的坐在婴儿车里,有的坐在轮椅里。关了一天的宠物狗是最兴奋的,它们在草地上打滚,摇着尾巴向行人示好,嘴咧着,像在笑,口水拉丝般地流下来,——它们快乐得根本停不下来。
路的两边,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卖冷饮的小摊,有的是小推车,上面放着保温桶,装着木莲冻、烧仙草什么的;有的是移动冰箱,卖的是棒冰或矿泉水;有的则是一张小板桌,放着榨汁机和时令水果。这些摊点,是行人的能量补充站。
广场舞,是姚江夏夜的灵魂。它像流水席般铺开在江堤两岸。民族传统类、时尚健身类、交谊舞类……根据自己喜好,随时随地加入。最受欢迎的还是自创的舞步,不受套路束缚,强调节奏感和情绪表达,通常是音乐响起,瞬间聚拢起五六十号人,更有一群六七岁孩子,站到高高的台阶上激情领舞,扭腰甩臀,节奏踩得分毫不差,好像天生就会。
随着时间的游走,江水慢慢变了颜色,东面大片幽蓝,沉静如古砚;西面暖色流转,由洋红渐变过渡到橙红,江灯变得梦幻迷离,好像被水浸润的梦境。
夜色中,一阵二胡声顺着风飘来,是《赛马》!只听琴弓撞击着琴弦,像万马踏着江波而来,激昂欢快。那是一群自由奔放的生命!我仿佛看到,烈马迎风昂首,红色的鬃毛在飞扬的尘土里燃烧。在美妙的音乐声中,我回到了乌兰布统大草原!那里也有万马奔腾——天雷般滚过的声音,急鼓般起落的马蹄,还有马眼里流露的野性。那些遥远的记忆,没想到被江边的琴音唤醒。
拉二胡的,是一位头须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伯,他双眼微闭,手指在琴弦上飞速起落,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琴音戛然而止,像奔跑的烈马被骤然勒住缰绳。“好!”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老伯颔首微笑,站起身,拿出一根细带子,把它扣进琴托里,然后固定在腰部,边随意地拉着边往前走去,琴声跟着他的脚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铁路桥下,好像搭起了戏台子,越剧《追鱼》正唱得缠绵,丝竹管弦中,仿佛看到鲤鱼精跃出姚江,轻移莲步,在江堤等候她的张生。
风清凉了许多,行人渐渐稀疏了。白天积攒的浮躁,被江风慢慢抚平。一排货船靠泊在江边,在夜的渲染下,像一头沉默的巨鲸,上半截在璀璨的流光里明灭,下半截在虚无的倒影中安然。
云在天上疾走,把月亮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出了锃亮的清辉。江畔的农田边传出很多唧唧啾啾的声音,——蝉声、鸟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蛙鸣声,它们叫得很欢实。我闭上眼,细细聆听,这不是单音,也不是和声。这是姚江的呼吸——它既呼得深沉,也吸得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