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齐斌 文/摄
明嘉靖年间,金氏始祖再四公自宁海城东白石头迁居于此,彼时的选择源自刻在骨血里的仁厚与清醒。据谱序记载,再四公先祖世居县城,传至他时已然田产广袤、族人蕃盛。再四公平素立身端谨、待人宽厚,当年宁海遭遇荒年,他主动开仓散粮赈济灾民,当时的知县感念其义举,层层上报后,官府颁赐匾额,旌表其为“义民”。后来时局动荡,官府要征调富户长途运粮,再四公恐无力承担、累及族人,便偕同儿子仲六,远赴八十里外的西乡下大岙,于此开基拓土,一开就是五百余年的烟火传承。
初到下大岙时,这里层峦叠嶂、林海苍茫,遍地荆棘乱石,没有半分宜居模样。金氏先祖怀揣辟土安居的信念,挥锄开山、垒石造田,以血肉之躯开拓蛮荒,硬生生在杳无人烟的深山里,写出了从零到盛的拓荒史诗。梯田顺着山势一层层铺展开来,炊烟顺着山坳一点点飘起来,族人依山构屋、就地栖身,世代躬耕山野,把荒芜僻壤,慢慢活成了良田连片、烟火不绝的家园。
拓土之后,金氏族人从未停下开拓的脚步,敢闯敢干的实业精神,早早就刻进了村落的基因。清乾隆嘉庆年间,族中太和公、人万人千公父子,凭着敢为人先的闯劲,要在村里上阳山开铁砂冶炼厂。彼时天台欢岙溪坑藏着丰富的铁砂石,可下大岙离欢岙隔着四五十里山路,父子俩家境本就富裕,既有几百亩良田,又早就外出经营、足迹遍布江西、江苏,积累了资本与眼界,偏偏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他们雇人把铁砂石一路肩挑回村,在四五间简陋厂房里筑起熔炉。当时村中的太太婆裹着小脚、目不识丁,便主动揽下了称重的活,为了区分已经称重的铁砂石,她就用三寸金莲在每堆称好的料上踩出小坑做标记。厂房里,工人拉动风箱,炉火通红,蓝色火舌舔舐着铁砂,矿砂一点点熔化,铁水一滴一滴流入坩埚,炼出的生铁远销各地,甚至就地打造锄头、犁、耙等农具供给乡邻。这座山村冶铁作坊,是当地最早的实业工坊,两百多年过去,冶铁遗址依然静卧山间,上阳山的炉火虽早已熄灭,可那份勇闯实业的开拓精神,一直烧在后人心里。
靠山吃山,金氏族人把这份勤快,用到了盘活每一寸山林物产上。山间数千亩翠竹绵延,族人承袭勤俭之风,把一根竹子玩出了百般花样,精工编织各式农用、日用竹器,竹编手艺代代相传,成了惠及全族、远近闻名的特色产业。山间春笋肥美,族人便兴办笋厂,用古法加工笋丝、笋干、笋脑、笋鲞等,把深山鲜味封进坛罐,卖到山外,既盘活了山林资源,也拓宽了全村的生计来路。
日子慢慢富足,金氏族人始终记着“为善”二字,把便利留给乡邻。过去深山出行难,货物运不进来、山货运不出去,族人牵头兴建高空索道,打通了山间通行的要道,改善了一代又一代乡民的出入条件。为了解决村民谷物加工的难题,先祖利用村旁的水利,建起了乡人俗称“水碓”的碾米磨粉作坊,大大降低了村民的劳作强度,当年磨粉的大石磨盘,至今还安放在村侧,静静诉说着先辈利民的心意。
实干为基,向善为魂,金氏族人更懂“育才兴家”的道理,崇文重教的家风,让这座深山村落成了远近闻名的书香之地。新中国成立之初,文教初兴,上世纪50年代,族中子弟就考入师范,成了全乡第一位公办正式教师,为乡中文教开了先路。恢复高考后,下大岙的文风更盛,1983年,全村不过百余人口,就走出了7位大中专学子,成才比例罕有,“深山书香村”的名号不胫而走。文脉绵延至今,现下村内两百余户籍居民,已经走出45名高校毕业生、十余名高级职称专业人才,一代代金氏子弟走出群山,奔赴全国各地求学、工作、创业,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却始终记着大山里的根。
经商闯劲,金氏族人也从来不输。早在清嘉庆年间,族中人千金公就“外出经营、楚尾吴头,无踪不到”,足迹踏遍江西、江苏。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深山,金氏族人立刻抓住了发展机遇,纷纷走出大山闯事业:从小小的石材加工厂,发展成规模化石材集团,再拓展到宾馆酒店、粮油加工、新能源器材生产、外贸进出口,多元经营,成绩亮眼,把金氏族人的实干闯劲,带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回望五百余年宗族脉络:始祖再四公怀仁迁徙、辟地安家,种下了仁厚实干的根;清代先辈开山冶铁、兴业便民,长出了敢闯利民的枝;后世族人崇文兴教、育才兴家,开出了绵延传承的花。五百余年来,巍巍群山不语,却沉淀下金氏一族的风骨;“金”藏在沃土之中,是冶铁的生铁,是竹编的器物,是育才的英才,更是代代相传的家风——勤勉实干是立身之本,崇文向善是传家之根,来时扎根深山有故土,去往四方闯前程,这份精神,会陪着下大岙金氏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