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裕 文/摄
办公楼前的广场上,那株铁树素日并不惹眼。墨绿的羽状叶子密密攒聚,像一柄撑开的巨伞,又像一只敛翅的凤凰,沉默而自持。可这个雨后的早晨,我打从那里过,不经意抬眼,却见树心处捧出一抹娇嫩的鹅黄,十六簇灰绿的尖角相拥而出,围着一座宝塔似的花芯。那淡黄一层一层往上堆叠,仿佛时光亲手砌就的奇迹,愈高愈见风致,活脱脱一座微缩的金色浮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人心里去。我停住脚步,竟忘了呼吸,原来草木的深情,要用这样漫长的沉默来交换。铁树开花了。
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的故事。夏夜,村里人聚在晒谷场上纳凉,蒲扇轻摇,大人们说古,道铁树本是天上神树,因妒忌神龙光彩,被罚人间永世不得开花,除非有生灵心甘情愿以血相换。讲故事的人眉飞色舞,听故事的人便仰头望星河。彼时只觉离奇,如今想来,那传说里藏着的大抵是人心里最古老的执念,为刹那绚烂,甘愿承受长久寂寥。
还有一个说法,关乎苏东坡。先生被贬海南,奸佞断言:“想回来,除非铁树开花。”百姓却爱戴这位诗人,赠他一盆铁树盆栽,又讲起金凤凰的故事,说凤凰被恶霸囚于笼中,绝食抗争至死,灰烬里长出一棵叶片坚硬如铁的树。东坡闻此精神大振,精心照料。后来铁树竟真开了花,不久皇帝召他回京的旨意也到了。这个故事里的铁树,已不只是树了,它是一颗不肯屈服的心,在绝境里开出花来。
“铁树开花”最早见于明代俗谚,喻事极难成。可陈毅将军写“大军抗日渡金沙,铁树要开花”,却将这“难”字淬炼成必胜信念。同一个词,悲观看来是“难”,乐观看来是“盼”,中间的差别,无非是人心向背罢了,境遇相似,目光却各有方向。
象山有句俗话叫“铁树开花,冷饭抽芽”,说的都是不可能的事。可如今铁树就在眼前开着花。前些年县内一中学校园里一株铁树甚至开出五朵“金花”;一家私营公司的十棵铁树几乎年年如约绽放。俗话说的“不可能”原来也有条件,时机到了,温润够了,铁树便不再矜持。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梦,往往只缺一场恰好的雨,和一个肯等待的早晨。
铁树其实并不神秘,学名苏铁,是现存最原始的种子植物之一,曾与恐龙为邻。在南方,成年铁树条件适宜时几乎年年开花,北方因热量不足才成了稀罕事。稀罕与否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偏偏在这个早晨让我遇见了。
村里的老人说铁树开花是吉祥兆头,谁见着这一年准有好运气。小时候我不大信,现在却觉出几分道理:不是铁树开花带来好运,而是看见花的人心里多了盼头,日子便有了奔头。这盼头如同种子落在心田,自会生根抽芽,长成支撑人走过坎坷的力量。
雨又落下来,细细的雨丝顺着叶脉缓缓滑下,一滴一滴落在花蕊上。那金色的宝塔越发鲜亮了。我撑着伞又站一会儿,看那十六簇灰绿的尖尖角护着花芯的样子,像一群稚拙的孩子围着一件稀世宝贝。铁树不轻易开花,积蓄许多年力气才换来一次绽放。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需要长久的等待和坚韧的持守,才能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里,不声不响地,开出一朵花来。
我收起伞,最后看了一眼那株铁树。它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金色的宝塔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我想,明天早晨路过的时候,它应该还在开着;后天下雨的话,它也还在开着……它也许会开成一盏不灭的灯,照见我们这些匆忙的人,也照见我们自己未必察觉的,心里的那一点盼头。
铁树开花了。日子还长,好光景还在后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