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笔会/

八月的梭子蟹

□何增辉 文/摄

八月了,又到一年开渔季,象山人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锣鼓,不是吆喝,是梭子蟹上桌时,迫不及待掰开蟹壳的那一声轻响。

刚上岸的梭子蟹不用花哨做法。洗干净,肚皮朝上搁蒸锅里,大火顶足10分钟,那股独特的香味就顺着缝往外钻。或者锅底倒一圈啤酒,蟹往里一扣,焖到酒气收干,壳上挂着焦香斑——怎么弄都行,主要是蟹本来就鲜嫩。

本地人不拿它当什么主菜。就是傍晚家里来了客人,桌上多摆一盘的事。旁边一盆红烧杂鱼、一碟花生或毛豆、几瓶冰啤酒,蟹壳堆起来的时候,话也跟着多起来。象山八月的晚餐,就是这样。

涂茨大坦码头不大,岸线也短。近两年举办了“东海第一口小海鲜码头宴”,有了一点名气,但码头还是老样子。

小开渔一到,不是本地的车牌就多起来,多的时候,停在马路一侧,一眼望不到边。不是为别的——就为船刚靠岸那一口。

渔船靠岸时间不固定,全看潮起潮落。有时候天刚蒙蒙亮,海上的雾还没散干净,码头石墩边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空着手来的本地乡亲,有抱着泡沫箱的水产贩子,也有三三两两结伴来的外地游客。大家站在码头上,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咸中带着腥味的海风拂过脸面,有人来回踱步,时不时擦一把额头上的汗。熟人碰见了搭两句话,视线却始终不肯挪开——心里那点盼头,都挂在还没露头的船桅上。

远处马达声刚响,码头就动了。

船还没靠稳,人已经挤到石墩边上,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老长。船板砰一声搭上岸,渔民踩着湿漉漉的沿口递箱子,一箱接一箱,泡沫箱盖掀开的瞬间,蟹哗啦啦倒在摊位上——青壳白肚,有几个蟹的钳子还在微微动着。码头上来的蟹基本上都没有活的。

人群呼啦围上去。没人客气。

阿婆的手比年轻人还快,扒开蟹堆专挑壳硬的,指节敲两下,掂一掂,翻过来瞥一眼蟹脐,顺手就丢进塑料袋。动作干净得像在拣自家晒的萝卜干一样。旁边一个游客模样的男人刚伸手,就被另一位大叔的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轻轻挡开,他缩回手,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产量少,人人心里有数。开渔头几网,蟹是海的见面礼,给的并不多。

讨价声、塑料袋窸窣声、脚下踩到摊位上冰水流下来的啪嗒声,混在一起,像码头自己的呼吸。有人在喊“这筐我全要了”,有人拎着袋子挤出来,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蟹,嘴角压不住,快步往停车场走。

潮水还没退尽,摊位上的蟹已经空了。

大坦码头的蟹,蒸熟之后不一样。壳红得发亮,趁热掰开,雪白的蟹肉一丝一丝的,纹理分明,紧实干爽,咬下去满口淡淡的回甜。产自大坦码头的白蟹名气传开,买的人越来越多,一来二去,大伙便顺口叫它大坦白蟹。哪怕比别处的白蟹要贵上几十块,也依旧不愁销路。市面上外来的蟹用海水晶养着,蟹是活的,蒸出来一汪水,只有咸,肉是松的,没有鲜甜味。差的就是那段从潮水到锅沿的距离。城里的菜市场,摊主只要喊一句“大坦码头刚到的白蟹”,摊位前立马围一圈人。头批蟹量少,价钱硬,但掏钱的人没犹豫过。

八月亲友小聚,桌上最先定下来的,一定是一大盘梭子蟹。蒸锅盖一掀,通红的一盘端上来,热气扑一脸。啤酒瓶盖啪啪起开,有人先掰一只蟹腿叼在嘴里,有人掀开蟹壳先嘬一口黄,再慢慢剔出蟹肉,往姜醋碟里轻轻一蘸,鲜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急。窗外晚风溜进来,桌上蟹壳越堆越高,酒喝得慢,到后来,舌头打结,话也说得慢。

潮水还会再涨。渔船明天一早又走了, 码头边上,照样有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