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榴芳 文/摄
小时候,每当台风来临前夕,有线广播会不定时地响起,下面播送紧急警报:台风警报,目前台风中心位于东经××度,北纬××度,近中心气压××百帕……警报中经常提到大目洋、猫头洋。那时候台风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们不懂这许多名词,只是如果听到风力在12级以上,便会引起一阵恐慌。赶紧将水缸抬满水,柴挑进灶间,稻草搬进猪舍,甏甏罐罐搬进屋,地里的瓜蔬摘回来……
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开沟排水的事。那时我们住的是低矮的砖木屋子,台风来时,总会携来特大暴雨,屋顶的瓦片不时被吹翻掉落,外面暴雨如注,屋内点滴不断。父亲戏谑我们也住楼屋了(宁波方言“漏”与“楼”同音)!脸盆、脚盆、水桶、瓦罐……除饭碗之外,家里能盛水的器皿都用来接漏水了,尽管如此,地上还是水流成溪。无奈中父亲拿来锄头,在屋子里挖几条沟排水,在沟上铺上木板,整个屋子像一个工地。我们踩在木板上来来回回,用这“自来水”擦洗玻璃窗、板壁与门板,不但成就感十足亦觉趣味无穷。
真所谓“少年不知愁滋味”,台风过后,大人们忙着处理留下的后遗症,我们却热衷于跑到路上去看洪水泛滥的场面,原本潺潺的小溪已经成了奔腾的“黄河”。溪水涨得和路面快平了,水上漂着各种东西,诸如冬瓜、南瓜,还有茶篓、竹篮、竹竿、木头等。溪滩上裸露的大岩石已不见踪影,溪对面的稻田一片汪洋。
有一年溪水快要漫过小石桥了,我穿着一双新的凉鞋,棕色的,鞋头有镂空的花纹,那是央求母亲好久才买的。我坐在桥上把腿伸进水里去感受水的冲击力,不承想湍急的水流将我的一只鞋子冲走了,那只鞋随着水势在水面上起起落落旋转翻腾,我追着跑了好一段路,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洪水中渐行渐远,心里懊恼不已。等洪水退去后,我去下游溪边割猪草,竟发现那只凉鞋半掩在一堆溪卵石中,捡起来时,发现它除了颜色变黑,其他都完好无损。可是原来那只鞋早已兑给货郎换糖吃了,当时认为一只鞋子反正没用,可叹甜了嘴巴苦了脚丫,我拿着那只鞋子久久难以释怀。
夏收夏种时节,往往是台风最频繁的时候。成熟的稻子被台风一刮,东倒西歪,不但割起来困难,而且稻谷浸在水里会发芽。双夏期间本来分工明确:收割、插秧、整田、晒谷,各组像流水作业一般一环扣一环。台风前夕,全队总动员,集中力量去放稻摊。所谓放稻摊就是将稻子割下来,一束压住另一束的根部,如此交叉重叠,稻穗枕着稻根,且束束相压,像链子一样不但防止浸水,而且防风。等台风过后再把稻子打下来,这是老农多年积累的经验。
1988年夏天那场洪水损失惨重。老家屋后的岩石崩塌下来,后墙根堆起了一座小山。古老的高洞桥被冲垮,路塌了好几段,溪里填满了大小石块,山上的竹子连根拔起,好多田变成了泥石滩……抗洪救灾部队来了,官兵们在烈日下修路挖溪,苦战十来天,不吃百姓一粥一饭。当我回老家时母亲说起解放军的好,言语间满是由衷的感念。当时的鄞县邱隘区(今鄞州区邱隘街道)有“三热爱”征文比赛,我以此为题材指导学生写了一篇《解放军真好》,获得了一等奖。那座桥没了,附近的村民去溪对面,只好绕一段路过另一座桥。大概6年后,做教师的父亲募捐重修此桥,定名为盘溪桥,然而新造的桥已不是原来的石拱桥,而是水泥桥了。
匆匆数十载。如今,当台风来袭,窗外风声浩荡,屋内烟火安然,冰箱囤鲜蔬,从来无断供。我们再无屋漏柴湿之忧,却有听雨观云之悠,纵使风雨满城,有城市守护者在一线,我们亦可静坐烹茶,坐看云起,静候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