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城区还没有户户通自来水。夏日傍晚，夕阳缓缓西垂，街角的水龙头边就热闹起来，人们拎着、挑着大小不一的铅桶或水桶来接水，人一多，长长的队伍顺势排开，成了老街一道独有的风景。

管水的阿婆家就在水龙头边上，经营着一间杂货铺。她一边照看店面，一边看顾着这处公用水源。挑水的人少时，来客将钱放在柜台上，便可自行放水。一到傍晚用水高峰，阿婆就守在水龙头边，各家的水桶大小不一，水量多少，全由她拿捏分寸。

青壮年男子是挑水队伍中的主力军，他们力气大，挑起一担水健步如飞，往返几趟，就把家里的水缸装满。偶尔有人嫌水放得浅，阿婆不慌不忙说道：“你这水桶偏大，只能放到这里，我心里有数，不信拿标准桶给你比照。”嘴上说着，手上又再多添一些水，那人便不再计较，挑着水离去。

邻居惠囡才十五六岁，因哥哥腿脚不便，挑水的重担就落在了她肩上。起初她只能挑一对小铅桶，时日一久，挑起一担水也能从容前行。我和她年岁相仿，见她挑得轻松，一时好奇也想尝试。谁知我蹲下身扛起扁担，只提起一只水桶，另一桶纹丝不动。惠囡一笑：“你从来没挑过，自然挑不动。”说罢接过扁担，轻轻调整平衡，稳稳挑着离去。我想也是，我家住阿婆隔壁，平日里用水，只需要一根长木棍，我与弟弟一前一后提着水桶往返，几步路便能到家，从未体会过挑水的辛劳。

街后巷子深处大墙门里，住着市公安局的陈科长，一位南下干部，早年作战，他失去了一条手臂。经人介绍，他与一位温柔的小学老师组建家庭，女儿乖巧可爱。他虽身有残疾，做起家务却十分利落。他前来挑水时，单手将桶绳在扁担上缠牢，轻松扛上肩头，步子踏实，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并时常为墙门里独居老人也捎上几桶水，老人十分感激，常对人说：“陈科长真是个好人呐。”

天色渐渐暗下来，挑水的人群慢慢散去。阿婆在家门前的人行道摆上饭桌，斟一杯杨梅酒，酒里泡一支白糖棒冰，下酒菜时常是海瓜子、小鱼之类，有时买上一份白斩鸡，忙碌一日，好好犒劳自己。

暮色里，一对夫妻缓步走来。“阿婆，吃饭了。”招呼声响起，正是每日来洗衣的上海阿姨。她身形娇小，接过阿婆提过来的小板凳，坐在水龙头旁。高大的丈夫摆好木盆，一桶桶提水倒进盆中。阿姨一边搓洗衣物，一边和阿婆闲谈。自小在上海长大的她见多识广，聊繁华的大上海、流行的服饰、市井里的新鲜见闻。渐渐地，不少吃完晚饭出来乘凉的邻居闻声聚拢过来，水龙头边，又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时光流转，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自来水管通进千家万户，街角的水龙头早已消失在城市变迁之中，只留下一段温柔的记忆。只有经历过那种岁月，才能体会如今用水的畅快。回望往昔，不是眷恋清贫，而是更懂得珍惜当下唾手可得的寻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