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爱娟 文/摄
盛夏的暑气悄然蔓延,如今出门,随身必带一把扇子。只是这物件轻巧,常或遗于出租车,或忘在公交车,心下惘然,却也无可奈何。好在,总还有新的清风,从旧时光里徐徐而来。
前阵子在朋友圈随口抱怨丢了扇子,大数据就频频向我推送各种扇子。于是欣欣然又添了两把:一把是非遗大漆工艺的龟甲编竹扇,细密竹篾交织成错落有致的菱形网格,宛如古老龟甲,透着岁月的厚重(据说这门技艺如今能完整编织者已不多矣);另一把是竹编可卷式团扇,质朴的竹纹与墨绿流苏尽显清雅。展开是团扇,收拢恰似一幅古画卷轴,携带亦颇轻便。
走进书房,我的书架上,静静栖着一个微型的“扇子博物馆”。它们形态各异,材质有别,有的出自朋友妙手,有的来自老家非遗,还有的是我亲手染就。记得少时偏爱檀香扇,一开一合,香气拂面;如今家中虽没有檀香扇,但也有一把这般样式的大红扇子,“唰”地一展,配上我一袭曳地长裙,竟也有几分侠气。每一把扇子,都是一段时光的缩影,承载着老祖宗的智慧、东方美学的雅致与人间的烟火气。
那把团扇,是朋友手绘的工笔牡丹,圆形的绢面上,粉白的牡丹层叠晕染,雍容自生,黄色的花蕊根根清晰可见;叶脉勾勒得也细腻,那一片焦黄枯叶栩栩如生,犹如神来之笔。黑色的扇柄与银白色的流苏低低相映,往书架上一倚,便与身畔的《红楼梦》《三言》《小窗幽记》等名著默然相向。它不是一件冷冰冰的艺术品,更像是一位温婉的故人,在墨香中浸着国色天香的书卷气。
视线流转,最让我珍惜的,是去年书展上那把亲手染色的“逍遥”扇,扇上“山水情”的印章,恰好呼应着我正在研习的古琴曲《山水情》。我选了黄、蓝、粉三色,将扇面浸入金色的染缸,轻轻一荡一转,扇面忽现洒金之效:鹅黄底色衬着粉蓝的纹理,那是我的心头好。异形的木柄简练利落。这把扇子独一无二,绝无副本。只可惜扇面是纸板材质,略显脆弱,不久便折断了。“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可正是这份易碎,让那一抹鹅黄和粉蓝,反而在记忆里永驻了。
若说起最质朴的江南记忆,莫过于老家那把麦草扇。年少时,也曾学着编过这种扇子。大麦收割后,选剪细长白净未破损的麦草顶节,整理成束;用淘米水浸洗、蒸煮、漂晒、染色等工序,使麦草变得既白又韧,再以棕榈树叶筋作扇骨。一般以七根麦草起编,七八寸许成面;花边以双色麦草编织成锯齿状。随后用线把扇条缝合成型,中间以小圆刺绣作扇心,图案多为“花卉”“玉兔”“松鹤”之类,或绣“寿”“富贵”“花美人欢”等吉语。最后,用一根精制的毛竹片作扇柄。一把既实用又精致的民间艺术品就此问世。
如今大麦少有人种,买把扇子又快又便宜,这般繁复的工艺已鲜有人承袭。前些年,老家的麦草扇被列入市级非遗名录,而年少时编织的记忆,却始终在心头萦绕。
古人云:“净如秋团月,清风任动生。”这些扇子,精致者易碎,质朴者坚韧,有暖意自旧物中来,凝着我与之共度的晨昏。它们静陈于书架上,在炎炎夏日里,为我送来一缕缕跨越古今的清风。它不仅仅是纳凉的工具,更是尘世的清欢,是我们安顿心灵的一隅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