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7版:三江月/记忆/

赴约

日出

□沈国旭 文/摄

母亲说,旭日东升时我也跟着出生了。父母因此为我取名,冠以“旭”字。从此,这个字便成了我心中关于光与希望的寄托,也让我自小就对日出充满期待。

小时候,农村里的房子低矮,我家在最里面,最东面是邻居家的山墙。晨起穿过长巷拐过弯,看到的是高悬刺目的太阳,总觉得日出仪式在途中悄然落幕。我心有不甘,常去村东的晒谷场看日落,以为那是日出的回响。后来才知,日落时太阳正奔赴地球另一面,为那里的人们开启我错过的清晨。

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我终于启程登泰山,赴一场与日出的约会。那是七月的一个夜晚,我与朋友踏着十八盘,数级而上,数到一千三百多级时,腿已酸软如坠,心里却有个声音:往上走,太阳在东面等你。登上玉皇顶,天边刚泛蟹壳青,岩石上已坐满裹军大衣的守夜人,齐齐东望。忽而云海托出红日,天地同光,人群惊叹。寒风与疲惫,在太阳跳出云海的那一秒,全化作站在山巅的满心震撼——原来山河壮阔,真的值得翻山越岭去奔赴。巧的是,那天正逢我的生日。红日升腾的刹那,心头涌上一阵激动,脑海里浮现母亲——她说“跟太阳一起来的”时,嘴角总带着笑。站在山巅,离太阳那样近,恍然明白:它仍是巷口那个太阳。不是它来见我,是我走了一千多级台阶,去见了它。

海上日出,又是另一番滋味。本世纪初乘夜航客轮从上海去青岛。那天凌晨,甲板上站满了人。天边红霞从海天相接处漫开,将海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太阳缓缓从浪涛间上挪,突然猛地一跳,跃出海面,刹那间金光泼洒天地间。云霞如纱,海面熔金,浪尖碎光闪烁,像是太阳撒给人间的惊喜。

几年后,我特地到舟山的一个小岛上候日出。清晨,天还浸在墨蓝里,第一缕晨光先扫过岛礁,把金色抹进了浪涛里。海风裹着晨雾漫过沙滩,红日刚探出半张脸,暖辉就轻轻裹住了整座小岛。三年前长江游轮上则别有一番韵味——红日探出,江水接住霞光,风过江面闪动金辉,天地共染橘红。游轮载霞而行,浪痕绣出金色纹路,两岸山影含黛,红日跃江,将峡江晨景晕染成了流动的油画。

我追着日出,不知不觉跟着地球绕太阳转了半个多世纪。山、海、岛、江上的太阳都一样,又都不一样——它照亮远方的山河,也照亮儿时巷底的矮墙与屋檐。

如今住临江高楼,东面、北面视野开阔,每天从大窗便可见日出。不用舟车劳顿赶路,起床静候即可。江对岸是宁波大学,明州大桥横跨在甬江上,太阳日日从桥塔右侧不远处升起,一寸寸点亮桥身、江面与楼群。可每次凝望,仍会想起当年巷中奔跑的少年——那个拐过最后一个弯时,望着高悬的太阳,满心遗憾的模样。

也想起了当年给学生上课,讲到春分。有学生问我,天安门广场春分那天的升旗是什么时候。我说大约是北京时间六点十六分。又有人问,秋分呢?我说也差不多,因为春分和秋分太阳直射赤道,全球昼夜等长,日出时刻基本一致。看着他们清亮的眼睛,我动情地继续说道:每天广场上的升旗时刻,正是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刻。国旗升至杆顶的那一瞬间,恰好与地平线上的太阳相齐——国旗在广场上冉冉升起,红日在东方天际喷薄而出。国旗与朝阳同升,寓意祖国如旭日东升,充满光明与希望,承载着“与日同辉”的美好期许,也让升旗仪式更具庄重感与神圣感。

宇宙浩瀚,我微如尘埃。命运安排我恰好在那个清晨日出时刻来到世上。从此,我与那束跋涉一亿五千万公里的光有了牵连——追逐它上泰山、入大海、登小岛、过长江,最后回到自家窗台。那束光照耀中华五千年文明,也照在母亲晾在院里的布衫上;见证广场上每日的升旗,也见证孩子拐过巷口时的失望。它从不偏爱谁,但每个被它照亮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偏爱了。

明天太阳还会来,我又将推开门,站到窗前——不是等待,是赴约。正如我的微信个性签名:恭迎旭日东升,拥抱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