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随军。调去的新单位,因没有打字员,崭新的铅字打字机,一直闲置着。单位的文件资料,要花钱去外面打印,我陡然萌生学打字的念头。局领导见我主动请缨,颇为支持。
当时,区府大楼未竣工,单位办公正借用部队用房。近水楼台,我的如意算盘,是找部队打字员学。我愣是没有想到,这个“非分”之想,竟得到部队的认可。很快派来文印室的小张,由他培训,做我的师傅。瞬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部队就是部队,暖人心哪!
军人师傅小张,中等个子,长得文质彬彬。他打字速度神速,准确率高,是打字员中的翘楚、佼佼者。后来我才知道,小张还是部队文印室打字班班长。我不禁对这个年龄小我一轮多的师傅,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小张接收了我这个特殊的军嫂徒弟后,像带新兵一样,不急不躁,稳妥有序。他的脑子里,装有一个活字盘,打任何字,都熟门熟路、随手拈来。但他的字盘,属于他个人专用。原因是单位性质不同,排的字盘也不同。他是部队的,文件、材料中涉及的文字是军事方面的。而我是地方单位的,需用的关键字、专用名字、工作用语都不一样,两者硬生生无法通用。
新打字机“随嫁”来的新字盘,看看满满当当,实际上随意无章法,要操作使用,必须重新排过。若能排成易记易背、简明合适的字盘,学起来就事半功倍。师傅深思熟虑,参照自己的字盘,决意排出一个好字盘。他心里盘算好,把我单位文档常用的关键词、固定词组及标点符号,排在最显眼的位置。人称代词、助词放中间,其他按偏旁、部首排定。
此刻的师傅,心无旁骛,手持镊子,在铅字群里巡视捕捉。让每个铅字,次第安放到最合理位置。持续一星期,2000多个常用字,统统找到归口,密密麻麻一片,喜煞人。
字盘排好了,还要攻破最难的堡垒——制作字盘表。那就是把字盘中的字,一字不漏,一字不错,原原本本,打在蜡纸上,然后用手工油印机印出来,当师傅把散发着浓郁油墨味的字盘表交给我的时候,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傅,真真……真的排好啦!”
有句老话,名师出高徒,我不能丢师傅的脸。字盘表上的这些字与那些字,绝大部分,相互间没有关联,读背起来,别别扭扭,不顺口,有的甚至佶屈聱牙。师傅帮我寻找捷径,将字盘表划块、分行。我下死功夫,下狠劲,倒着背,顺着背,N遍地背诵。不管去哪里,兜里都揣着字盘表。我终于把字盘里的字,渐渐印入脑中,融入心里。
随后,师傅培训我上机打字。他示范,在滚筒上细心卷铺好蜡纸,手握拉杆,上下左右移动,找准字,轻按拉杆,“啪嗒”一声,字敲在蜡纸上。我看师傅操作这般轻松自在,急不可耐上机试试。面对字盘,却眼花缭乱,视字盘中,泛着银光的反向字,顿感脑子一片茫然。师傅说,不急不急,慢慢会看习惯的。
只要锲而不舍,没有学不会的东西。从此我单位的走廊里,回荡起“啪嗒啪嗒”的敲击声。常常,我忙完自己的一摊工作,下班后留下来,加班加点,帮同事打文件和通知。
正当字盘在心里牢牢“扎根”,打字越来越熟练时,局里为减轻我的压力,招了个年轻女孩,做专职打字员。局长要我教会她,我欣然答应。有现成的字盘表,用师傅传授的方法,我带徒弟毫不费力。
从那以后,电脑打字开始普及。我学王码五笔型输入法,只需背25个顺口溜般的字根口诀。相比学那铅字打字机打字,苦涩乏味地背2000多字的字盘表,感觉忒轻松爽快。
老式铅字打字机打字,早已成为过去。饮水思源,我每次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总会想起,第一次教会我打字的军人师傅小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