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八一”前夕,老崔总会准时打来电话。数十年从未间断,成了我们几位老战友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早上7点,我从宁波市区驱车赶往樟村。沿樟溪河前行,两岸古樟浓荫蔽日,晨光穿林洒落,山野格外清净安宁。
老崔早已在纪念馆门口等候,一身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藏蓝军裤,是他当年东海舰队的制式模样。如今的老崔经商多年,身家过亿,平日在商界处事沉稳、着装体面。可每到“八一”,他必会换上这套旧军装。所有财富光环尽数褪去,留下的,只有一名老兵最纯粹的本心。
大昆笑着打趣,说他这身打扮,和当年舰上的新兵别无二致。老崔淡然一笑:“就这个日子,穿这身,心里才踏实。”
我们4人同年入伍、同在东海舰队服役,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战友情。退伍后各自奔波半生,岁月更迭,唯独这份军营淬炼的情谊,始终温热如初。
樟村烈士陵园庄严肃穆,现代纪念馆白墙素雅整洁,门前翠柏挺拔苍翠。我们拾级而上,脚步轻缓,心生敬畏。门厅先烈浮雕,再现了先辈冲锋浴血的模样,人人向着信仰奋勇向前。老崔告诉我,馆内诸多英烈,都是土生土长的宁波儿女。
展厅内,锈蚀的步枪、磨穿的草鞋、熏黑的煤油灯静静陈列,泛黄发脆的战时家书,承载着厚重的革命岁月。字迹虽斑驳模糊,字里行间的牵挂与赤诚,依旧直抵人心。
一封普通的家书让我驻足良久。信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对母亲的家常叮嘱,宽慰家人勿念,许诺战后归乡尽孝,还细心交代修缮房屋。文末短短6字,字字千钧:儿在外,心在家。质朴字句,令人动容。
老崔轻声道出悲凉结局:写信的战士年仅21岁,最终牺牲在梁弄战场,终生未能归乡。21岁,正是我们当年入伍的年纪。我们安稳沐浴和平,而他们,把最好的青春与生命,永远留在了四明山的青山密林之中。
二楼展厅里,烈士李敏的故事最是撼人心魄。照片上的她眉眼清秀、笑容纯粹,正值20岁的花样年华,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家国担当。15岁投身革命,扎根四明山开展民运工作。1944年,她遭叛徒出卖被捕,在樟村街头受尽严刑逼供,始终宁死不屈、严守机密,最终被敌人连刺二十余刀,壮烈殉国,血染故土。
据老崔祖辈亲眼所见,李敏牺牲之日大雪纷飞,皑皑白雪被热血染红。乡亲们感念她的忠勇,悄悄将她安葬,岁岁祭扫、从未间断。浙东大地代代流传,北有刘胡兰,南有李敏。
如今的20岁,是少年读书追梦、自在无忧的年纪。而当年的李敏舍弃一切安逸,以身赴国难,用年轻的生命守护一方山河安宁。展板旁,崔真吾、朱镜我、崔晓立等一个个名字,镌刻着四明山儿女的热血与悲壮,他们为国舍身,永远长眠于故土。
烈士墙上,密密麻麻刻满数千个英烈姓名。大多名字朴素寻常,多数英烈无照片、无详细生平,仅留一名,被岁月永久铭记。阿景摘下帽子深深三鞠躬,我们紧随其后,向无数先烈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走出展厅,革命烈士纪念碑巍然矗立,“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鎏金大字庄严肃穆。碑座摆满群众敬献的鲜花,老崔俯身扶正歪斜的花束,轻轻拂去碑座浮尘,动作虔诚庄重。
午后暖阳洒落,纪念馆院落静谧肃穆。纪念碑前,一束朴素的黄色野花随风轻颤,藏着无声的哀思与敬意。
久久伫立后,老崔突然挺身立正、身姿挺拔,郑重敬出一记标准军礼。晚风拂动老旧的海魂衫,这一刻,他依旧是那个初心不改的老兵。
我们3人即刻肃立,同步抬手敬礼。4位年过花甲的老兵,沐浴午后暖阳,向着四明山忠魂、无名先烈与这片热血热土,致以军人最庄重的敬意。
礼毕返程,樟溪河清风拂面,温润厚重。这场缅怀之旅,是幸运,更是一场涤荡心灵的洗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