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阳
“海派四杰”之一的任伯年曾随族叔任薰在宁波学画、卖画四年,他曾在画上题写长跋记叙过那段难忘的时光:“宵篝灯,雨戴笠,琴歌酒赋,探胜寻幽,相赏无虚日。江山之助,友生之乐,斯游洵不负矣!”可见他在宁波的日子过得顺畅,结识了一帮新朋友,大家平日里一起览胜优游,溪山作伴,云月为俦。他曾到镇海的姚家大屋小住,据老一辈人回忆,任伯年还饶有兴趣帮人绘制窗花,他对民间技艺相当熟悉。宁波为宁式家具的故乡,朱金漆木雕工艺盛行,家具上所雕内容多是喜庆吉事、民间传说,画面充实,色彩丰富,任伯年从中汲取了不少营养。那时,任伯年常以“四季平安”“三阳开泰”“竹报三多”“岁朝清供”等受市民欢迎的题材作画。
离开宁波后,任伯年曾到苏州小住。苏州是“吴门画派”的大本营,也是桃花坞民间年画的发祥地,桃花坞年画的秀雅之风在他日后的创作中也留下印迹。到上海后,任伯年在“古香室”签店,暂以画扇面谋生。任伯年还学会了泥塑,据说他做泥塑时看人不看泥,隔着桌子和人谈笑着,双手在桌子底下捏泥,片刻即成。19世纪后半叶上海开埠,新兴市民阶层对画的需求量大增,这也传递了一个信息,艺术已从文人雅玩走向大众的趋势。张鸣珂在《寒松阁谈艺录》一文中写道:“而以砚田为生者,亦皆于于而来,侨居卖画。公寿、伯年最为杰出”,以至于到了“屠夫俗子,得其片纸以为荣”的地步。当时的任伯年已经名声在外,是个全才,徐悲鸿先生称任伯年“人像、人物、山水、花鸟、工写、粗写,莫不高妙造诣”。
任伯年的画之所以受欢迎,跟他受民间艺术的滋养有密切关系,民间艺术通常带有实用性、通俗性、故事性和装饰性等特点。民间美术重实用性。年少时,任伯年跟他父亲学写真,发蒙阶段就学习开脸、衣纹、设色等技法,写真不光要画得像,还要做一定程度的美化。后来,因为学素描、写生,更提升了他的写实能力,有一次他只画了人的背面,友人一眼就认出是谁。他“抓大形、抓神气”的能力突出,无锡博物院收藏了一幅任伯年在1892年所绘《钟馗图》,可谓精彩绝伦,钟馗坐在矮凳上,双手抱腿,悠闲自在,目视远处,作旁观状,这与怒目金刚的旧式神像完全两样,恍若一位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这种从神到凡人,从威严到放松,甚至带点倦态的造型,有一种超前性,更贴合现代人的内心需求。任伯年画中的内容不古怪、形式不奇崛,他的绘画题材广泛,从神话传说、历史掌故,到现实生活,尽收笔底,既通俗,又饶有趣味,任伯年笔下翻飞的燕子,花鸟画家画燕子都在学他。任伯年善于通过图像讲故事,正应了“画中必有戏,百看才不腻”的说法,他画人物,往往捕捉戏剧性瞬间,这就容易吸引人。任伯年吸收了民间美术色彩浓丽、大开大合、气氛热烈的特点,他懂得民间对“喜气”的需求,色彩处理要显眼,但又不能太过头,这个度的掌握就考验画家的经验和审美力,特别是色彩之间的对比和过渡关系,要让色块看上去既夺目,又不突兀。法国画家达仰先生赞叹道:“多么活泼的天机,在这些鲜明的水彩里,多么微妙的和谐。”
任伯年的创作始于民间,但不止于民间。他用古人于新意,以我法造天地。他一方面临摹古画,吸收文人体系的精华。他到上海后,眼界进一步开阔,在朋友家看到八大山人的画,着迷得很,就细心揣摩,他追摹徐渭、石涛、陈洪绶等大家,真心服膺文人画的笔墨之境。另一方面,任伯年突破文人画“逸笔草草”的规范,以写实性方式革新传统,虚实结合,解决了晚清时期人物画“有形无神”的问题。在人物画上,陈洪绶、梁楷的古意造型、西画的明暗光影,水彩的透明质感,都可以为我所用,在融汇中形成新的面目。传统工笔画画花卉时讲究“线条为骨,三矾九染,层层设色”,但任伯年不拘于前人精细的勾填处理方式,凭借他深厚的笔墨功夫,直接挥写,一笔成形,花瓣的形态、厚度与质感尽在其中了。他更善于捕捉禽鸟的瞬间动势,让花鸟画从书斋清供的符号中“活”起来。
一生以画为生,落笔皆是人间。任伯年的画不装雅,不避俗,就让人觉得“好看”、“令人喜”,经他和那些“海派”同道的努力,文人画获得新的社会基础和生命力,走通了一条从传统通向现代的航道!至今看来,那份满纸的生趣与笔底的韶秀,仍是中国画里最动人的那一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