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彦华
初读余华,缘起于《收获》。1992年,读完刊载在杂志上的《活着》,整个人便长久沉陷在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情绪里,久久无法释怀。
待到1995年,再次在《收获》上遇见余华的文字,我几番犹豫挣扎,才终于鼓足勇气翻开《许三观卖血记》。书中写尽人间疾苦,字字戳心,阅读时几度哽咽,泪水不知悄然滑落多少回。自那以后,我便不敢再触碰他的文字。这份郁结深埋心底,一晃,竟成了横跨30年的心结。
久闻海盐沈荡是余华的灵感原乡,是滋养他文字与故事的江南故土,心向往之久矣。于是,我约上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同学,结伴奔赴沈荡古镇,赴一场专属自己的阅读疗愈。
余华在海盐生活了三十载,而沈荡,更是他创作生涯里不可或缺的一方精神厚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常摇船渡河,穿梭在古镇的街头巷尾,搜集乡野趣闻,走访市井百姓,倾听最鲜活的人间烟火。这里的石桥流水、老街民居、寻常烟火,都化作他笔下鲜活的创作素材,沈荡也因此成为他小说里,兼具烟火气息与时代质感的文学坐标。
踏入沈荡,满眼皆是清简质朴的江南水乡风情。白墙黛瓦依水而筑,青石板路蜿蜒绵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老旧街巷沉淀着时光的肌理,河水悠悠流淌,岸柳婆娑生姿。整座古镇安静恬淡,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独留江南水乡原生的沉静与温婉。一砖一瓦藏古韵,一桥一水含清欢,缓步慢行其间,心绪不自觉便安然沉静下来。
我们循着余华笔下的文学地标缓步漫游,第一站便是因《许三观卖血记》出圈的胜利饭店。复古老招牌古朴厚重,店内陈设处处留存旧时光韵味,高度复刻了书中场景。落座点一盘炒猪肝,温二两黄酒慢酌,人间滋味,绵长入心。
历经半生风雨,方才渐渐懂得:极致的苦难之中,总有细碎的温柔给予前行的慰藉。许三观每次卖血后的这一餐简食,是辛劳过后的自我犒赏,是苦涩日子里的一抹清甜,更是平凡人咬牙撑过艰难、认真对待生活的小小仪式。墙上余华亲笔题写的“都好吃”三字,朴素平淡,却藏着人间烟火最温暖的底色。曾经只停留在纸页间的文字,此刻变得触手可及、可感可味,尘封30年的郁结慢慢消散,心底也悄然生出了重读余华的勇气。
一路向前,漫步沈荡大桥、贲湖老街等。古桥斑驳苍劲,桥下流水潺潺,老街幽深静谧,处处弥漫着旧时光的沧桑与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岁月的故事里……
旧友同行,边走边谈。我们畅谈福贵一生的孤勇与坚韧,感慨孙光林的孤独与成长,叹息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浮沉与坚守。年少时读余华,看见的只有无尽悲凉;而今行走沈荡,置身这片孕育出无数故事的水土,才慢慢读懂他文字背后,那份藏于寒凉之下的深沉力量。
余华写尽人间悲欢,描摹世事寒凉,却从未否定生命本身。他以苦难写实人生,更以坚韧予人向阳前行的力量。沈荡的岁月沧桑、水乡的温润沉静,恰好契合了小说的时代底色,让清冷的文字变得温热,让遥远的故事变得真切可触。
这场迟来的沈荡之行,是奔赴初心的文学寻踪,也是与自我的温柔和解。跨越30年的心结,终于在古镇流水、老街烟火、黄酒书香里慢慢消解。
原来,活着本身,就是生命全部的意义。接纳世事无常,坦然直面风雨,在困顿岁月向阳而生。平凡身躯,怀揣柔软心意,守住生命的坚韧,便是岁月给我们的最好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