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姐说她经营多年的民宿要关停时,我一阵错愕,又全然懂了这份谋生与坚守背后的万般不易。时隔10年,初赴“童鞋家”的那日光景,依旧清晰如昨。
那是2016年的盛夏,彼时我是一名文旅记者,搭车上大罗山采访萍姐。那天小雨淅淅,道路曲曲折折,抵达民宿门口时,萍姐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我下车,便干脆利落地替我结清了车费。
萍姐是位80后,整间“童鞋家”藏满80后、90后两代人的青春共鸣。屋里处处陈列着老物件:字迹稚嫩的手写歌词本、老式课桌椅、卡带录音机、泛黄课本、定格年少的旧相片……那些物件让我想起无忧无虑的童年,世间能有一处小院,安放我们老去的记忆,实在是一件美好至极的幸事。
那天萍姐领着我走遍整栋屋子,又带我走到屋后,看溪流涓涓不息,她慢慢讲起从前四处闯荡的旅途见闻,向我介绍家中亲人:温和的丈夫、质朴的母亲、踏实的弟弟,还有那时尚且稚嫩可爱的女儿颩颩。
入夜,我站在大罗山山腰处俯瞰茶山,整个小镇灯光璀璨,一场雨后,云雾缭绕,能看见山峰,人仿佛立于云海之巅俯视人间,返程沿山道慢行,草丛间萤火次第纷飞,点点微光散落夜色,似幻似梦。
从前做文旅记者时,我采访过许多民宿主人,人人都揣着独属于自己的远方故事,骨子里都藏着奔赴山河的热忱。恰如黄家驹《海阔天空》里唱的: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萍姐偏爱这首歌,心也始终向往无拘无束。
在外漂泊多年,直到走不动了,她才回到故土山间,开起这间民宿,成家生女。自此收起行囊,不再奔赴远方,守着一整座青山,等候天南海北的来客。旅人在此短暂落脚休憩,休整过后,又奔赴各自前路。
从前我并不信,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直到我初次踏入“童鞋家”,一阵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往后但凡途经大罗山,我总要拐上山小坐,记得一回,一位徒步登山的青岛大叔留宿山中,当夜我们围坐闲谈,聊至夜深;也曾陪同友人带着学生上山,等候一场破晓日出。当年我动身离开温州前夕,专程上山,与萍姐一家郑重道别。
2018年新春刚过,我告别这座城市,自此再未踏足大罗山,也再没回过“童鞋家”。3年前,听闻民宿开业已满10年,我打定主意,一定要重返山中再会故人。
重逢那日,和初见时一样落着细雨,蜿蜒山道依旧曲折。抬眼望去,山峦云雾如故,山间清风舒爽扑面。推门而入,萍姐依旧笑意爽朗,姐夫温文尔雅,当年小小的颩颩已然长成灵动少女,口齿伶俐、天赋出众;萍姐弟弟成家生子;老人家也依旧热忱迎人。
萍姐翻出当年我刊发文章的杂志,还有留存至今的留言板,纸上是我当年写下的文字。一瞬恍然,“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当夜众人围坐阁楼,各自细数这些年的起落际遇。凌晨3点,萍姐唤我登上天台等候天光。雨后山风微凉,我们赤足立于露台,我举目眺望远方,在大罗山深处,在漆黑的夜色中,藏下了多少远去的故事?
萍姐轻声同我说:“佳威,人这一生终究都会老去,难得的是有一群老友,彼此见证过半生浮沉。等到年岁渐长,再相聚,仍有说不完的心里话。我们都要好好保重,身体无恙,才是世间最大的财富。”
下山之时,像是回了一趟老家,短暂休整,又马不停蹄地奔赴了下一场旅程。临别前萍姐再三叮嘱切莫熬夜。
又一个盛夏如期而至,可有些人,有些事,便再难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