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盛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宁波漫长的梅雨季刚刚落幕,烈日便毫无保留地炙烤着横溪镇的柏油街道。蝉鸣此起彼伏,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溽热,就连拂过的微风都带着温热。不消片刻,身上便黏腻难耐,连胃口也恹恹低落下来。
每逢这样闷热倦怠的午后,我总会想起母亲亲手熬煮的菜泡饭。宁波的夏天,最真切的感受便是溽热,空气像一块刚拧干的湿毛巾,沉甸甸裹在身上。临近正午,我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肚子不饥不饱,心底却空落落的,连说话都提不起兴致。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轻响,刀背拍碎蒜瓣,再切成细碎的蒜末。猪油在铁锅中慢慢化开,蒜末入锅,刺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四散开来。母亲择好鲜嫩的矮脚青菜,连梗切碎下锅翻炒,鲜亮的翠色映入眼帘。她转头轻声说道:“你父亲今天有事,午饭不回来了。天气酷热,咱们娘俩简单吃些菜泡饭,正好还有昨晚剩下的米饭。”我轻轻应了一声。
隔夜饭原来是她特意留的。她说新米软糯,煮泡饭容易糊烂,剩下来的老米饭颗粒紧实,煮透之后更有嚼劲。清晨买回的青菜还缀着水珠,切得细碎,再搭配胡萝卜丁与肉末。铁锅烧热,少许猪油下锅,青菜遇热油发出清脆的声响,倒入剩饭翻炒,添上半锅清水,文火慢慢熬煮。等到米汤熬成温润的乳白色,再下入胡萝卜和肉末,撒一点细盐,滴几滴香油,简单调味便可关火。
诱人的香气穿透门缝钻进客厅,勾得人心头馋意涌动。我走进厨房,氤氲的白雾里,母亲垫着毛巾,小心地把一锅菜泡饭端上桌。干硬的米粒在汤水中慢慢舒展,宛如一朵朵悄然绽开的小花,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冒泡,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翠绿的碎末漂浮在汤里,温柔又好看。
“趁热吃。”母亲把碗递到我的手中,手背被热气熏得通红。我对着碗沿轻轻吹气,喝下第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青菜的清甜混着米饭的醇厚,一碗下肚,鼻尖冒出细密汗珠,盛夏心头的焦躁悄然消散。
三伏暑天,我吃得满头大汗。风扇偏向我这边,凉风尽数吹向我,母亲却甘愿受热。她看着我大口吃饭,眉眼柔和:“夏天就得吃点热食,出一身透汗,排尽体内湿气,人才活得舒展。”
年少的我那时只贪恋这一口鲜香。后来成家,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用隔夜米饭、青菜和猪油复刻菜泡饭,步骤分毫不差,可味道总觉得欠缺什么。许久之后我才恍然,缺的从来不是一勺猪油,而是那个闷热厨房中,甘愿满身汗水,默默惦记我的母亲。
任凭外界暑气喧嚣,母亲的一碗菜泡饭,永远是我心底最妥帖的依靠。它悄悄告诉我,纵使世事浮躁难熬,日子依旧要热气腾腾地好好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