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无白丁

水边的芦苇。

□张正旭/文 朱思盼/摄

岁月如歌,每年这时候的记忆如松柏苍翠挺拔,迎着岁月的春风摇曳。犹记得,10多年前,我在慈溪某开发区工地上打工。工地一脚伸进东海,另一脚伸进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那儿远离村庄,平时连一个人影也见不着,除了白天的鸟鸣以及东海的海浪声,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工地还没开工,偌大的工地仅有3人看守材料。我在东方,其余两个人在西方。工地离街区还有20多公里,不通车,一条新修的碎石子路坑坑洼洼向前延伸。我们的生活品定期由管理员送来,蔬菜是白萝卜、白菜。很多人过不惯这里与世隔绝的生活,原来看守材料的有16人,大都跑了,剩下我们3人最后坚守。尽管这里没网络,出行不便,但对于我来说,这里就是我修心养性的世外桃源。我在那段时间里,把带来的几部经典名著看完,还在手机里写了好几篇小说保存了下来。让我意外的是,在余姚打工的朋友小唐远道前来,我无以珍馐款待,一盘白萝卜、一盘白菜,还有一瓶白酒,摆开工地酒桌,东海做陪,开怀畅饮,聊天。那一晚,我俩把积攒了几十年的话说尽了,把一瓶白酒喝没了,把这个异乡的天空的星星和月亮都喝醉了。

小唐为了来看望我,从余姚转了好几次车,才到达我的工地。小唐在余姚一家园艺场打工,来时带给我一盆花,是杜鹃,满满的花骨朵儿,含苞待放。小唐说,这盆花与我朝暮相对,打工读书,坐在花前,闭眼就是深山,让我感受得到清风过山谷,看得见明月松间照,听得到山涧流小溪,还有松林之上鸟鸣落如雨。睁开眼,就是浪涛汹涌的东海,还有芦苇振臂高呼的呐喊。翌日,刚好管理员送生活品到工地上,小唐搭便车走了,我俩依依不舍,唯有那盆花张扬在时光里,挥手致敬。我想,小唐前来,一盘白萝卜、一盘白菜,还有一瓶白酒,就是没有肉丁,这真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由此,我想到了苏轼与刘贡父的“三白”戏谑趣事。“三白”最早见于朱弁《曲洧旧闻》。苏轼回忆在制科考试时所食美味,称“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复信世间有八珍也”。刘贡父追问何为“三白”,对曰:“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饭,乃三白也”,引刘贡父大笑。之后刘贡父请苏轼过其家吃皛饭,案上所设惟盐、萝卜、饭而已——盖取三白为皛字。饭后,苏轼回邀刘贡父赴家宴吃毳饭,刘贡父心知是反击,仍好奇赴约,只是久坐半日不见饭菜,饥饿催促,只看苏轼慢条斯理解释:盐也毛(方言毛为无、没有之意),萝卜也毛,饭也毛,三无便是毳饭。刘贡父大笑。玩笑收场,苏轼才置办正经酒席待客。“三白”叙事不粘连于口欲之乐,更凸显宋代文士的文字游戏,趣味雅化。苏轼觉得“三白”之美,甚于山珍海味,以此来磨练清苦意志。“三白”故事此后屡见于宋人笔记,而叙事主人公或有所变更。如曾慥《高斋漫录》所记,钱穆父邀苏轼食皛饭,亦是“设饭一杯、萝卜一碟、白汤一盏”而已。宴邀之前记有苏轼的宴饮观,“寻常往来,须称家有无;草草相聚,不必过为具”,豁达、简约的生活态度跃然纸上。

小唐的到来,让我感动不已,因为文字情趣相通,在颠簸打工岁月中守护着那种纯真的情谊。在欲望滚滚红尘中,那盆清香雅致的杜鹃花馥郁了岁月。在东海偏远的地方,有朋自远方来,我想到了《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廉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人生有此一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