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增辉
周日清晨,我闲来无事,沿着老街慢慢散步。转过街角,一家小店映入眼帘,招牌上写着:西周舀糕馒头。我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店内一派忙碌。老板一把掀开蒸笼,滚滚白雾扑面而来。里间,老板娘专心调和米面,另一位妇人将刚蒸好的馒头两两码齐,整齐地放进竹篮。氤氲水汽裹挟着清甜米香,一瞬间,年少旧事悄然浮上心头。
盛夏早稻收割完毕,稻谷晒干送进碾米厂,脱壳磨成细腻米粉,也就到了母亲给全家老小做舀糕馒头的时候。和面、加入酒酿糕头,搅拌得均匀细腻。年幼的妹妹总守在灶边,伸手去抓雪白的米粉,撒得满地都是,惹来母亲轻声的责备。我负责照看灶膛,柴火烧得旺盛,火苗烘得脸颊发烫。
备好原料,母亲铺平蒸笼布,用小勺舀起一团米浆,轻轻落在笼布上。米浆自然摊开,凝成圆润厚实的小圆饼。不多时,两屉蒸笼就摆放得整整齐齐。大锅里沸水翻滚,灶火熊熊燃起,把控火候这件事,母亲从不让我插手,生怕一时大意,糟蹋了整笼点心。
等待的时光满是期待。片刻之后,舀糕馒头蒸熟。笼盖掀开,米香混着淡淡的酒酿香气四下漫开,雾气中的米馒头如云朵跌落凡间,我和妹妹迫不及待伸手去拿,母亲连忙阻拦:“慢点,慢点,小心烫着。”兄妹俩哪里还顾得上烫,捧着馒头咬上一口,软绵绵,甜津津的,这味道牢牢珍藏在记忆深处。
上世纪80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清贫。物资匮乏,母亲便就地取材,想方设法给孩子们解馋。一笼舀糕馒头,便是苦日子里难得的甜。一勺米浆盛满温情,腾腾热气,蒸出贫寒岁月里细碎的欢喜。生活纵然简朴,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都被收纳在小小的蒸笼之中。
耳边店主的闲谈,将我从往事里拉回当下。他笑着感慨,自己苦练手艺一整年,始终拿捏不好米浆的稠稀度,终究比不上妻子的手艺。我望着笼里形态朴素的舀糕馒头,会心一笑。
朝阳缓缓升起,金光穿过竹笼缝隙,落在雪白的馒头上。新一笼舀糕馒头新鲜出炉,我买了一袋。咬下一口,软糯香甜,口味一如往昔,心底却泛起一阵怅然。滋味未曾改变,童年纯粹的快乐却再也找寻不到。
提着冒着热气的馒头漫步街头,我渐渐醒悟:变的从来不是舀糕馒头。当年灶间跳动的柴火,母亲温柔的叮嘱,兄妹俩翘首以盼的欢喜,还有那段清贫安稳的乡村岁月,才是这口美味真正的灵魂。
美食留住了滋味,却留不住逝去的时光。街巷烟火年年如故,炊烟岁岁升腾,只是灶台边的亲人、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再也无法重来。人间烟火寻常平淡,唯有年少温情,永远定格在回忆里,再也无法复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