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故乡是绿色的。
街头巷尾、屋前屋后,都种上了树。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这样。一来,树是天然的避暑乘凉的好地方,二来,树长大成材以后也能多一笔不错的收入。记忆中的夏天是炎热的,电风扇还属于比较稀缺的电器,更谈不上空调了。但院子里的大泡桐树下确实凉爽,泡桐树的叶子大而密实,像一个个堆放起来的绿色蒲扇,只有几束稀稀落落的阳光才能散落到地面。泡桐树下,便也成了吃饭睡觉时天然的纳凉场所。
远远望去,红砖青瓦抑或茅草土坯的房子散落在一大片绿色的树中间。傍晚时分,炊烟氤氲而起,便是一幅极美的乡村图。
那时候,村里的路大多还是土路,沿着水沟的一侧间隔栽满了柳树,初春时节,柳芽初发,淡黄色或者青色,清风拂过,细细的柳枝随风摇曳,煞是好看。那时候的村子,还没有那么多的楼房,也没有那么密的院子,村子的西头还有大片大片的树林。林子中以泡桐和白杨居多,间杂着几株槐树、楝树和榆树。对于小孩子而言,那不仅仅是一片树林,那里是可以堆城堡的免费游乐场、是可以找到各种昆虫的“百草园”、是雨天过后可以捉金蝉的宝地、是月光下适合捉迷藏的迷宫。树林里,装着我们的整个童年。
印象最深的当属泡桐和洋槐树。每年四五月份,村子里的泡桐花和洋槐花就陆陆续续地绽开了。泡桐是先花后叶,形似玉兰花,满树的泡桐花,像不要钱似的,熙熙攘攘挤满了每个枝头,几片细小的叶子藏在花间,一眼望去,满眼的紫色好像一夜之间就填满了院角的天空。仿佛约好了要结伴而来,泡桐花开的时候,洋槐花也陆陆续续地绽开了。洋槐花是先叶后花,在洋槐树浓密而翠绿的树冠里,一串串槐花如雪、似玉,在叶间透过的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我家院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株倾斜的洋槐树,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开满洋槐花,丝毫不因为姿态不雅而羞于开花。每当这时候,孩童们就会在父母的叮嘱下,三下两下爬上槐树,瞅准一束又白又嫩的洋槐花,一把全撸在手里,直接塞进嘴巴里。那淡淡的花香和一丝丝的甜味,便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大快朵颐之后,就要完成父母交代的任务了,一边要当心脚下的树枝是否结实,一边要小心树枝上的尖刺,眼睛还要搜寻着哪一枝上的花比较多,然后用镰刀把花枝勾下来。父母在树下把洋槐花收集到篾筐里,回到家清洗干净,拌上面粉,或蒸或炸,一顿时令午饭便有着落了。除了村子,田野也是彩色的,一片片红的桃、粉的杏、白的梨,随着季节更替次第开放,像是昭示着岁月的四季更迭,周而复始。
现在的村子,已经很难看到成片林木的影子。房前屋后大多铺成了水泥路面,用来防止雨天积水。整个村子像极了“矮化”的城市,红瓦高墙,水泥路、小汽车随处可见,没有了袅袅炊烟,少了鸡鸣狗吠,一切都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有时在想,诗人笔下的乡愁为什么大多系于乡村,却很难生发于城市?大抵是因为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大同小异,很难沉淀下独属于个人的记忆;城市里生活节奏太快,少了岁月流转中慢慢沉淀下来的那份温情。
忽然记起一篇名为《故乡》的短文:“乡间农家,竹篱茅屋,临水成村。水边杨柳数株,中夹桃李,飞燕一双,忽高忽低,来去甚捷。”寥寥数语,勾勒出无数人梦里反复出现的故乡,也寄托着多少人割舍不下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