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凉山支教时,我租住在一幢民房的二楼,东边有扇特别的窗。不是因为形状奇特,而是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它总只在早上九十点钟,送进来短暂的一缕光,不足一米,从小窗钻进来,在墙壁上游走,缓缓落到地面,窄窄的一片,分明带着高原的明亮与豁达,慢悠悠从床这头挪到那头,在小屋里巡视一番,才满意离去。
它似乎对我的出租屋格外偏爱。小屋约莫15平方米,陈设十分简陋,只有床和桌子是这间屋子的“原住民”,接纳了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好在,我和阳光一样,总能于平淡生活里发掘诸多乐趣——折一段苹果枝插进啤酒瓶,买来绿植装点房间,搬来小树挂上各式帽子,把从故乡寄来的书铺满房间的各个角落……莫非这一缕阳光见识尚浅,没见过这般鲜活的生活景致?大凉山常年多雨,我平日也疏于打理,阳光必经的这扇窗户早已斑驳,大小水痕顺着窗玻璃肆意蔓延,绘出纵横交错的纹路,诉说着日子里来之不易的明朗。谁让窗外正对一条狭窄的小巷呢!
这条巷子窄得不像话,仅有半米宽,两侧鳞次栉比的四层居民小楼遮天蔽日。阴雨天里,仅有的一缕天光也被尽数遮蔽,望着两侧楼宇,总让人担心它们随时会倾倒。这里或许根本称不上巷子,不过短短六七米,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巷子尽头是什么?房东家的一只鸡笼。鸡鸭鹅挤在笼中,笼顶铺着油毛毡,毡面上落满灰尘与雨渍,笼内昏暗闭塞。偶尔,三种禽鸣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深秋时节,第一场雪总来得迟疑,雪花不知该怎样穿透重重楼宇的遮挡,只能在窗外久久徘徊,几番踌躇后,才以并不舒展的姿态,落在我的窗台外。所以,对于这缕热忱奔赴而来的一米阳光,能坦然造访我的出租小屋,我满心感激。可每当我惬意享受这难得的暖阳时,隔壁楼栋里总会传来几个孩子的哭闹声。
大凉山当地家庭,每户大多育有三四个孩子,街头随处可见幼儿园与小学校舍——这些孩子为何没有去上学?缺少家人照料吗?待到深夜,月色本会让人遐想大山深处的清宁美好,可还没等思乡情绪漫上心头,阵阵孩童的哭声便再次响起,有时如同春日里猫咪的声声哀鸣,一遍遍将我从睡梦中拽醒,再难入眠。那段时间,我始终无法理解这连绵不断的哭声,渐渐不愿开窗、不愿欣赏夜里的月色,甚至开始抵触那一缕一米阳光。某天,耳畔终于安静下来,我正满心诧异,却发现出租屋的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对不起,孩子的哭声一直打扰你休息。如今我们在城里的生活稳定下来,已经把孩子接走了。谢谢你。”
我们总习惯从阳光中汲取力量,却忘了阳光的本质是能量——从来不止单向索取,更要学会主动给予。那段恰好闯入我生活的孩童哭声,从不是命运刻意安排的捉弄,而是一束温柔的光语,以绵长深沉的诉说、斟酌落笔的文字、声声真切的倾诉提醒着我:学会驻足、凝望、聆听、付出、成长……
那天早晨,一缕一米阳光落在窗台,一只米粒大小的红蜘蛛惬意地趴在光影里,敞着肚皮,不慌不忙地扭动身躯,时而仰身、时而匍匐、时而侧转,兀自自得其乐。我伸手驱赶,它却屡屡折返,从容镇定地与我对视,仿佛在郑重诉说:我与它,在这段寄居的岁月里,内心皆是富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