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疯长

作者阳台生长的薄荷。

早上拉开窗帘,几条笔直的薄荷藤便携着晨曦冲进我眼里。猝不及防的,我吸了一口冷冽的味道,一直清凉到我的心里。

略略一低头,我发现阳台的几个泡沫箱里,薄荷叶早已叠摞着,接连着,长成了葱葱茏茏的一片。夜里落下的雨珠还有一些留在叶片上,水银似地摇晃,风稍微一追,便逃也似地滚到叶尖,迅速遁入泥中。叶片被浸渍得绿茵茵的,比对面的河水还要绿,比我的比喻更绿,比我无穷的想象还要绿,比我用过的所有的词共同组成的绿,都要绿。绿色的世界,依靠着阳台的墙体。

有几丛大胆的薄荷枝条紧挨簇拥着,斜斜地探过身子,顶端的嫩叶已经够到了阳台沿,似乎要刺透玻璃伸入窗里,却又恪守古礼,止步于窗棂。它们像冒雨赶来的老友,等着我醒来,一同探寻夏日藏在地平线外的诗意。却见我还在蒙头大睡,于是它们索性在窗台边趴了一夜,任由雨水把叶片覆盖,也不摇晃,大概是生怕水滴滴在瓷砖上,把我惊醒。

难为这么有心为我考虑,毕竟它们是生命力那么旺盛的植物呀!

尤其是今年入夏后,它们的长势真令我惊讶。

阳台的这些薄荷,都是我去年种下的。当时我刚搬进新家,为了让这个独属于我的小窝多一些“活气感”,也为了防虫蚁,我从网上买来一袋“包发芽”的薄荷种子,也没在意种植说明,便洋洋洒洒散进了几个盛满营养土的全新泡沫箱中,除了浇水,就没有过多关注,更不用提打理了。但我还是抱着期望,希望能收获爆满箱的薄荷,可最终,薄荷的出芽率并不高,箱子里稀稀拉拉地杵着一些薄荷枝叶,风一吹,就东倒西歪的。我一直以为,这是薄荷用现实情况教育我,有多少付出才有多少结果。

所以,我对这些薄荷不再抱有期待。

再加上今年年初,气温短暂飙升后,我眼睁睁看着泡沫箱里冒出了些许薄荷苗,但刚开心没两天,心跟着温度又瞬间回落——我没料到天有那么寒,时间仿佛再次转身折回,让错过暖意的人,重新经历一遍。风雨过后,地还是湿的,到处是暖风天热闹后的残局,花盆里积着雨打风吹落的花与叶子。我当时就死了心,认定薄荷也熬不过突然间的冷热变换。于是,对它们的关注,也更少了……

日往月来,时间流转。而今,我盯着在阳台上随微风摇曳的连片薄荷,涌起一股冲动:我要打开窗去近距离看它们的生长——手脚比心动得更快!左手拎起了水壶,右手打开了窗户的开关,脚便跨到了外面的平台上。

蹲在泡沫箱前,我看到靠近泥土的薄荷藤是黑色的;我看到还有幼苗在破土而出,不管是不是薄荷的苗,我都感叹生命的坚忍:不焦急不灰心,默默蛰伏在土壤的黑暗中,不确定要花多长时间,就为等待一个好时机破土而出,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一个泡沫箱的正面有一处裂缝,一枝薄荷藤已经钻出来了——我好奇它花了多大的力气,又花了多少时间才顶破厚厚的泡沫板?我更好奇外面的雨露阳光真的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我能清晰看到,这条薄荷藤冲破阻碍后原本是向下生长,却在即将触底的时候 90 度转弯,笔直向上,就好似被天空拉住了手,一起奔赴太阳……

一切景语皆情语。景随时迁,情随景转。若是早一天,心中翻涌着浮沉的愤懑,看到的也许就是薄荷的多此一举,何必一定要来世道走一遭;若是晚一天,满是不休的计较,看到的也许就是薄荷的不知好歹,不管不顾地冲撞。

我把手指放在薄荷叶上摩擦,又放到鼻下,我闻到了指尖上的清香,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内心满满地治愈。

离开前,我顺手摘走了一枝薄荷顶上的几片嫩芽放在手掌中。来到厨房,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双手一拍,放进气泡水里,然后喝上一口,凉凉的水混着薄荷香的微甜滑入喉头——早上的一杯薄荷气泡水是对身体一天的祝福,而每个细微的雀跃,都是对生命的温柔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