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点赞的那颗杨梅

叶辛在活动现场。

6月27日早上,象山县贤庠镇“见海阅读”讲堂里,窗扉半掩,象山港的海风送来远处草木的清气,2026年度宁波市第二场“文艺大师开课了”活动暨新大众文艺公开课如期开讲。主讲人是著名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叶辛,他以“开拓创作视野 书写人间万象”为题,与百余名宁波本土写作者分享半生行走与案头的甘苦。

讲到酣畅处,叶辛忽然停下话头,双手比画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眼里亮起孩子般的光。他说昨日在茅洋吃了一颗杨梅,乒乓球那般大,汁水丰盈得几乎要撑破薄皮,核小得藏在厚实的果肉里,一咬下去,满口是山野积攒了一整年的甜。他连说了几遍“好吃”,语气里没有半点作家的矜持,倒像乡间老农夸自家园子的收成,又郑重地补了一句:要写篇文章,把那颗杨梅在舌尖上的刹那,妥帖地记下来。台下的写作者们笑了,原来人间万象的开端,往往只是一枚果实心甘情愿地炸裂。

那杨梅是午后品尝到的。叶辛在茅洋考察竹根雕,巧手匠人刻刀下的山水人物尚未看尽,主人端来刚离枝的杨梅。他边看边吃,一颗接一颗,他感叹说,这杨梅与他处不同,肉厚核小,甜里带着山野的清冽,那清冽不是酸,是海风穿过留在果肉里的凉意,是泥土深处岩层渗出的微咸。随行的人告诉他,这杨梅来自花旦杨梅园,园主叫管根杏,年轻时肤白俊朗、为人幽默,村里人唤他“花旦”,叫着叫着,便成了这满山果树的姓氏。

当晚去入住点的车上,车窗外的象山夜色沉厚如墨,看不见一棵杨梅树的影子,连远山的轮廓也融进了暗处。我鼓了鼓勇气,向叶辛老师推荐了自己写的三篇小文——《杨梅酒与小龙虾红妆对酌》《喝杨梅酒懂生活滋味》《杨梅罐头时光暂停术》。他打开手机,眯眼看了看标题,微微颔首,说回去定会细看,自己也正想写一篇。那一刻车厢里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夜路漫长而温柔。

管根杏种这片杨梅,是为了女儿。3岁的小女儿爱吃杨梅,他便在村后的山坡上种下了第一株苗。那时他大约不曾想过往后的事,不过是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心意:女儿想吃,家里便要有。谁料这一种就是33年,两百余亩的山头层层铺开。女儿早已长大,而那些树还在。每一颗杨梅从青涩到殷红,不过半月时光;可一座园子从无到有,却用了半生。

叶辛说吃杨梅,吃的量少,可以不吐核。他在车上闲聊时说起这个习惯,语气平常。杨梅的核很小,可它偏是一枚果实的核心,所有的甜都裹着它,所有的肉都护着它。不吐核的人,是愿意将全部接纳进去的,连同那一点坚硬与不易消化的质地。写作何尝不是?我们总想萃取生活的甘美,却常规避那些粗粝晦涩的部分。而真正深入人间万象的文字,往往从那些被吐掉的“核”里生出根来。

第二天的课堂上,讲厅里依旧安静,窗外象山港的风偶尔摇动帘角,却吹不散室内凝神静听的气氛。叶辛将身子微微前倾,对台下的写作者们说:“文学写作无需一味追逐热门题材,流量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要以真实生活为底色。”他顿了顿,又提起茅洋那颗杨梅,说它并不出身名门,没有古树名号,也没有奖项加身,不过是一个父亲33年前种下的普通植株,年年结果,年年被风摇落,又被新芽接替,这便是最真实的生活底色了。

叶辛说要写一篇关于杨梅的文章,我不知他会从何处落笔,大约会从那竹根雕旁的初见写起,或从夜晚车上关于果实与时光的闲谈深入。当一位走遍山川的作家,为小小一枚果实留出那么多话语时,那枚果实便不再只是果实,它是时间在枝头凝成的琥珀,是一个父亲用半生守候的承诺,也是写作者与真实生活之间,最朴素也最深邃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