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记忆/

抬粽子过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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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飞

一大早,我在满屋碱香中醒来。愣了片刻,突然想起,哦,是碱水粽的香味,过端午了。赶紧起床跑进厨房。

灶上,粽子还温热着,通体棕红。独特的碱香混着笋壳的清香,还有糯米久煮后的甜香,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

看我们起了床,母亲捞出两个粽子,剥了壳,露出蜜蜡般晶亮的“果冻粽”。她用解下的棉线把粽子切成薄薄的片。蘸上白糖放进嘴里,冷幽幽、韧结结,甜糯里带着特有的碱香,还有白砂糖发出的“沙沙”声,像舌尖上开起了音乐会。

吃完粽子,就得去外婆家送节礼了。记得第一次由我们姐妹俩代表全家去送节的时候,我8岁。母亲挑出四五十个粽子放进竹篮,盖上布,穿一根扁担,由我和我姐一起抬着去。我比她个子高,她在前我在后。

外婆家离我家大约五六公里路,要穿过一大片农田。虽然出门前母亲一再叮嘱,路上不要玩,外婆等着呢,可我们还是一路走走停停,抬得累了就玩一会儿,到外婆家都快午饭时间了。

还没进村,隔河就望见外婆等在村口。她的背驼得厉害,头努力地抬着,手搭在脑门上,似乎在张望什么。“外婆!”我们兴奋极了,边叫边飞快地跑过去。“慢点、慢点。粽子都要被你们甩出来了。”外婆看到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进了家门,外婆说要先把粽子挨家挨户送去。这样,有些刚收工回家的邻居就不用再做饭了。

我跟着外婆一起去送粽子。邻居问:“女儿来啦?”外婆总会骄傲地说:“两个外孙女抬来的。”邻居不由得夸上一句:“真能干。”说得我心里美滋滋的,敞着口袋任由她们塞小零食。有的邻居家关着门,正想着晚上再来看看呢,主人却回来了,一边对我外婆说着:“阿婶,太客气了,自己家没了吧?”一边又感慨起来,“这外孙女刚抱来给你养的时候,才小猫般大,现在都能出力了。” 外婆笑得一脸幸福,驼着的背好像都被阳光给熨平了几分。有的人家开着门出去了,我就直接进厨房拿个碗盛着。过不多久,那个没走远的人就会端着一碗煮熟的倭豆或是其他的什么过来道谢了。

也会在路上遇到同样提着粽子送人的邻居,外婆说:“正巧。”对方则说:“阿嬷,也尝尝我女儿的手艺。”

我们回家的时候,竹篮已被外婆放上很多零食作为回礼。咸光饼、毛桃是每年必回的礼。咸光饼是她提前一星期就去烧饼店定做好的,薄薄脆脆,半个巴掌大,也放碱。毛桃是小外公送的,他种桃。除此之外,还有炒蚕豆、炒年糕干等,这些也是外婆提前炒好的。

回来的路上,我们依然一前一后抬着篮子,依然盖着布。这个时候我是很幸福的——零食就在眼前。虽然我们姐俩约定路上不偷吃,但她后脑勺又不长眼睛,自然是防不住我的。我忍不住想吃的时候,总会先装作没走稳的样子,让竹篮晃荡,我姐总会警觉地回头看我,然后趁她转回头去我赶紧把手伸进盖布,抓到什么拿什么。含在嘴里让它自然化开,再偷偷咽下。如果不幸抓到毛桃,那只能放回去——这东西嚼起来动静很大,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半路偷吃。

抬粽子过端午的快乐,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随着生活的日益好转,邻里间挨家挨户分享的习俗慢慢淡去。母亲不再包大量的碱水粽,只是象征性地包上十几个,家里留一半,其余送到外婆家。我们姐妹也不再抬着粽子去送节,而是全家一起带着粽子和鱼肉去外婆家吃一顿团圆饭。

后来,外婆过世,母亲也不再包碱水粽了。端午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偶尔想吃,就去菜市场买来尝尝,但似乎不再是当初的味道。所有关于端午的念想和仪式,就只剩下记忆中那只晃晃悠悠的竹篮和挂在门上的一束艾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