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明
端午又至,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宛如一帧泛着暖黄的旧照片,在记忆里徐徐铺展,清晰浮现。
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这个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节日,总被母亲用满满的仪式感点亮。挂艾草、吃五黄、裹粽子、戴香袋、敷草药——每一项习俗里,都浸润着烟火温情。
端午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便从地里割回带着露水的鲜嫩艾草,倒挂在门楣之上。艾草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为家门挂上了一道平安符。她说,这能“福到家门”,护佑家人安康,还能驱赶夏日的蚊蝇,守护一方安宁。
端午吃五黄,是刻在儿时记忆里的滋味——黄鳝、黄鱼、黄瓜、咸蛋黄、雄黄酒,样样俱全。端午前夜,父亲穿上高筒胶靴,左手执手电筒,右手紧握那把锯齿形的黄鳝夹。我提着水桶,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束划破夜色,照见沟渠里悠然浮水的黄鳝,它们憨憨地探着头,浑然不觉危险将至。父亲眼疾手快,夹子一夹一拉一甩,活蹦乱跳的黄鳝便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桶中,不停挣扎,溅起细碎的水花。端午那天的餐桌,总是丰盛得让人挪不开眼:母亲做的红烧黄鳝、红烧黄鱼,金黄油亮的鱼肉上点缀着碧绿的葱花,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自家种的黄瓜用刀背拍碎,浇上酱油和菜油,晶莹剔透,清脆爽口;咸鸭蛋是母亲用草木灰腌制的,切开时金灿灿的蛋黄微微冒着油,在盘子里颤颤地晃动,勾得人垂涎欲滴。
午饭后,母亲用烧酒调和雄黄,在我们每个孩子的额头上端正地画一个“王”字。那浓烈的酒气熏得我直眨眼,额头上一阵清凉一阵微辣,相传这般再也不怕夏日的毒虫蚊蝇。
而端午前几日,便是全家裹粽的热闹时光。母亲左手托着翠绿的箬叶,灵巧地卷成漏斗状,右手执勺舀入雪白的糯米,指尖轻轻按实,再嵌入几颗红润饱满的红枣,覆上一层糯米压实。随后她将上半截箬叶折下,两侧捏紧,麻线一头用牙咬住,一头在手里飞快缠绕,眨眼间,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裹好了。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叽叽喳喳地学样,却总笨手笨脚,将米粒洒得满桌都是,像撒了一地的珍珠。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嗔怪:“慢些,慢些,这可不是田里撒种哩!”端午那天,吃着母亲亲手裹的粽子,软糯香甜,不仅是舌尖的欢愉,更承载着“早中状元”的质朴期盼。
饭后,母亲还会给我们每个孩子一只黄色的小香袋,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里面装着香药与雄黄,让我们放在上衣口袋里。那淡淡的清香,便跟着我们跑了一整个夏天。
民间相传,农历五月被称为“毒月”,而端午当日中午敷草药(上世纪80年代母亲的土方,切勿模仿),可祛病强身,药效最好。姐姐的膝关节时常肿痛,母亲便去田野里采来一种叫“老虎脚底板”的草药。她洗净晾干,加入大蒜与烧酒后,细细捣碎,敷在姐姐的膝上。两三天后,姐姐腿上鼓起一道黄澄澄的水泡,母亲便用消过毒的针小心翼翼地挑破,用纱布轻轻吸净毒液,一遍遍细心照料。一周后,姐姐便能下地走路,那膝关节的毛病,竟真的痊愈了。后来,连上海的阿姨、南京的舅舅都专程赶来敷药,母亲便一趟趟往田野里跑,采回那不起眼却灵验非常的草药。
岁月流转,端午年年依旧,可童年里那些温热的仪式与烟火,如今再难重现。晨曦里倒挂的艾草在风中摇曳,父亲手中那道银亮的弧线,母亲额角细密的汗珠,缝制的香袋里淡淡的药香,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那些深藏在旧时光里的端午,裹着父母的温柔,化作心底最深的乡愁,成为故乡最温柔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