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每逢端午前夕,家乡周隘陈村,总能看见毛脚女婿送来的节担里,卧着一只头顶点红的大白鹅,在竹箩里嘎嘎啼鸣。儿时凑去看热闹,房东婆婆总打趣:小姑娘快快长大定亲,自有少年提着点红白鹅上门。
婆婆的话果真应验。那年端午,我与丈夫尚未下聘,他家便挑来了端午节担:粽子、大黄鱼、蹄膀、炝蟹、桂圆一应俱全,竹箩中还有一只头顶红点的大白鹅,伸颈高声啼鸣,几番欲跳出竹箩。丈夫悄悄告诉我,这只鹅叫声洪亮,前一只生性安静,母亲特意调换而来。原来本地端午送节,白鹅是核心礼俗,鹅声清亮洪亮,才算吉利合意。
此俗由来已久,并非本地独有。上古婚嫁六礼,以大雁为聘礼信物,大雁守时节、行序规整,寓意尊卑有序、信守婚约。可野雁难以捕捉,古人便以大雁驯化而来的家鹅替代。方言里“送鹅”谐音“送我”,含蓄寄托女婿的倾心之意。久而久之,送鹅演变为民间婚嫁礼仪,岳父母收下白鹅,便是默许亲事。
旧时村里多户人家养鹅,五六岁孩童持细竹枝便可放牧。村中小河清塘水波澄澈,白鹅浮水悠然,恰应诗句“野水浮天碧,鹅儿弄日黄”。生人走近,白鹅便昂颈向天长鸣,鸣声回荡村落,清越高亢,自带几分傲气。
儿时我们最爱背诵骆宾王《咏鹅》,偏爱“曲项向天歌”一句。白鹅脖颈柔韧修长,从不怯缩避人,只会昂首放声啼鸣。《禽经》记载,鹅鸣可驱毒虫、驱蛇鼠,古人因此养鹅看家护院。老电影《古刹钟声》中,古庙特务饲养白鹅,借鹅鸣辨识生人、通风报信,儿时看罢只觉新奇。
未曾想,后来丈夫也养了一只白鹅,相伴十余载,前不久安然离世。它一夜长眠于鹅棚,毫无征兆,我与丈夫难过许久。十余载朝夕相伴,白鹅早已如同家人。它忠心护院,对生人戒备极强,外人入院,便振翅伸颈上前警示,即便客人落座客厅,依旧守门长鸣,唯独丈夫一声呵斥,它便安静顺从。
丈夫时常训导白鹅,外出临水游玩时,叮嘱它善待路人、避让孩童,不可啄人乱叫。白鹅灵性十足,在外温顺乖巧,孩童围拢抚摸,它从不伤人,格外温顺。纵是护院时气势凌厉,白鹅依旧仪态从容,不卑不亢,宛若风骨君子,一身白羽,昂首有度,让人满心怜爱。
这只白鹅品性温良,心性宽厚,家中一众老母鸡同食时,它总会主动退让,让母鸡先啄食,自己吃食残渣;夜里院门紧闭,它会扯咬丈夫裤脚长鸣,提醒外出迷路的母鸡归家;我遗失手机被孩童捡走,它一路鸣叫引路,帮我们寻回手机。细碎善事数不胜数,尽显赤诚忠心。
古来文人笔下,白鹅是风雅意象。王羲之写经换鹅,观鹅悟书法笔韵,千古流传。文人爱鹅,爱的是鹅一身傲骨、随性自在,契合文人清高本心。
可伴我多年的白鹅,褪去文人笔墨风雅,满是市井烟火温情。丈夫坦言,日后遇见良种雏鹅,还想再养一只。端午送鹅的民俗、庭院养鹅的日常,早已融入乡土文脉。它既是刻在乡土血脉里的传统文化风雅,亦是平凡烟火中,治愈人心、温润岁月的精神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