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粽香,端午忆慈颜

作者父母亲在绍兴旅游时留影。

宁波西乡的端午,向来不喧嚣,就藏着一屋草木清气、一锅灶间烟火。老话讲“立夏拄蛋,端午挂蛋”。立夏拄蛋是孩童凑热闹,端午挂蛋,是母亲留给我们最温柔的仪式感。

每到端午前后,街边粽香漫起,我总会想起老家的碱水粽,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岁岁年年,风物依旧,只是故人不在,想来满心酸涩。

小时候的端午,都是被母亲的烟火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西乡村坊还罩着薄雾,别家还静悄悄的,母亲早已在灶间忙活。她先挑出圆润的鸡蛋鸭蛋,洗净入锅,清水文火慢煮,不添任何佐料,焖出来的蛋自带干净的烟火香气。

蛋晾凉后,母亲便拿出提前搓好的五彩丝线,细细编出小巧的蛋兜。把蛋稳稳装进去,挂在我和弟弟的衣襟纽扣上。彩线轻垂,圆蛋摇晃,是儿时端午最欢喜的装饰。她总一边整理一边叮嘱,端午挂蛋,祛病安康,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收拾妥当,才催着我们上学。

那天的校园,满是童真热闹。下课铃一响,孩子们纷纷亮出胸前的蛋,两两对碰,清脆的蛋壳脆响此起彼伏。赢了的意气风发,输了的也不懊恼,剥壳吃掉,满口鲜香。我向来护着母亲给我的蛋,小心翼翼比试,多半能赢。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这颗蛋格外硬,后来才懂,是母亲的心意给了底气。就算放学蛋壳磕出细纹,我也舍不得丢,细细吃完,才算圆满过了端午。

从学校回来,母亲早已市集买回新鲜菖蒲和艾草,理顺扎束,挂在大门两侧。青碧枝叶贴着木门,清冽的草木香飘满全屋。乡下习俗,端午悬蒲挂艾,能驱蚊虫、净宅气、保家人顺遂。年年青绿摇曳,都是母亲最朴素的期许。

而我最惦念的,始终是母亲亲手做的碱水粽。本地碱水粽从不用花哨馅料,素米裹就,吃的是纯粹的米香、粽叶香和草木碱香,是刻在骨子里的老底子味道。

母亲做粽,坚守最传统的古法。她平日会攒下晒干的稻草、倭豆壳,端午前烧成干净草木灰,兑水搅匀、静置沉淀,滤出清亮的灰碱水。这一手天然碱水,是外头机器粽子永远复刻不出的地道滋味。

头天夜里,她就把糯米淘净,泡进晾凉的碱水中。一夜浸润,雪白的糯米慢慢变成浅姜黄色,颗颗饱满透亮。粽叶是往年晒干留存的毛竹笋叶,提前泡软、逐片刷洗、捋平边角、剔除绒毛,这样的粽叶包粽不涩口,煮出来清香十足。

次日清晨,灶火燃起,母亲搬个矮凳坐在灶前包粽。几十年的手艺,动作娴熟利落。两片粽叶叠起,随手一卷就是规整的漏斗,不漏半粒米。舀入糯米轻轻压实,翻折裹紧,再用箬壳细条捆扎,力道刚好,不松不紧,煮出来棱角端正、绝不散架。

我和弟弟蹲在灶边静静看着,盯着竹篮里的粽子越堆越多,心里满是期待。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映着母亲温柔沉静的眉眼。那时日子很慢,灶间很暖,只要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就无比踏实。

包好的粽子整齐码入铁锅,加满清水,文火慢焖数个时辰。煮粽最是急不得,慢火炖透方能入味。缕缕香气从锅盖缝隙漫出,先是粽叶的清香,慢慢混着米香与碱香,飘满小院、漫出墙门,邻里街坊都能闻到。

我们隔三岔五就凑到灶边追问熟了没有,母亲总是温柔安抚:好粽不怕久煮,慢炖才够软糯。待粽子煮好捞出晾凉,粽叶微微泛黄,剥开便是金黄透亮的糯米,紧实软糯。蘸上一勺白糖,入口清甜回甘,纯粹的味道,是童年最珍贵的舌尖欢喜。

年少时总以为,这样的端午岁岁如常,艾草常青、粽香常伴,母亲会一直守着灶台,为我们忙活年年岁岁。那时的寻常烟火,如今想来,全是求之不得的福气。

又是一年端午,街头粽香依旧,各式粽子琳琅满目、精致花哨。我也学着母亲的模样,门上挂艾悬蒲,煮蛋编兜,让孩子体验碰蛋的乐趣,复刻儿时所有的端午仪式。可仪式俱全,唯独少了最亲的人。

灶前再也没有那个早起忙碌的身影,再也没有人连夜泡米、文火煮粽,再也没有人细细叮嘱我们端午安康。母亲不在了,属于我的原味端午,终究彻底落幕了。

世间风物依旧,只是人事全非。买来的粽子再精致,也没有母亲手作的温度;再热闹的孩童嬉闹,也寻不到母亲含笑凝望的模样。年年粽香岁岁飘,我念的从来不是粽子的味道,而是小时候为我煮粽、护我岁岁平安的母亲。

清风拂过,艾草飘香。一念及此,满心酸涩无言。岁月流转,粽香如故,世间再无慈颜相伴。唯借一缕端午清风,遥寄我绵长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