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老人在卖红皮土豆,椭圆形的,儿时吃的就是这种土豆,像见到久违的朋友,甚是亲切,便买了一些回来。刚挖的土豆很新鲜,轻轻一刮,皮就掉了。刨着土豆,闻着熟悉的味儿,往事一件一件浮现。
小时候,立春前后,如果天气晴好,哪怕正值春节(大年初一除外),趁着姐姐们回娘家,父亲就开始张罗着种土豆了,把发芽的土豆种从阁楼上拿下来,然后全家总动员浩浩荡荡去往自留地。姐夫们挑着粪便,父亲挑着灰,姐姐们抬着土豆种,我和妹妹扛着锄头,一长溜队伍俨然一支小分队。
土是提前翻好的,父亲和姐夫把泥土拍碎挑出草根杂物平整好,每畦一行挖四个小孔,浇上粪便做基肥,浸透粪肥的泥土湿软软的,虽然有点臭,但我们不在乎。我和妹妹把土豆种稳稳地放入其中,再抓一把柴草灰,姐姐拿着锄头把土盖上,大家如同流水作业,配合十分默契,日落西山时分,一大片地全种好了。
那时我们不叫土豆,叫洋芋艿或是洋番薯。以前气候冷,土豆要等夏至才成熟,收上的土豆进行分拣,大的放到阁楼上贮藏,小的、挖破的先吃掉,整个夏天它便成了餐桌上的主角。每天烧饭时,镬架上蒸满了土豆,红烧、做汤、煮羹……各种做法轮番变换。刚挖的土豆哪怕是清蒸也好吃,蘸着酱油或是蟹酱更是鲜美地道,间或来一次烤土豆,就当休闲食品吃了。如果有客人来,母亲就会做一碗油炒土豆,在那清贫的日子,这可以说是奢侈的美食了。有一年学校组织去太白山和驻军部队搞联谊,母亲做了土豆饼装在我的饭盒里,到了中午已是饥肠辘辘,冷的饭,冷的土豆饼,却觉得是人间美食。
吃土豆的日子,我多了一项任务,每天午饭后得刨好一大篮土豆,用碎碗片很容易就能将皮刮下,但因为个儿小,一个一个刨叫人很不耐烦。这时节,蝉已经在树上鸣叫,学校开始有了午睡课,下午上课时间提前了,为了刨土豆我上学总要迟到。不知是谁动了巧脑筋,把土豆倒进石臼里,用脚不停地捣搓,土豆皮就轻易地脱落了,然后在小溪里漂洗,皮浮上水面漂走了,这样效率大增。
过了立秋,土豆依旧是主打菜,这时候皮已经刮不掉了,用菜刀削太浪费,邻居伙伴有一把自制刨刀,是她在村模具厂上班的哥哥在砂轮上锉的刀片,我经常向她借来用,很好用,母亲便托她哥哥也帮我们做了一把,我拿到刨刀如获至宝,刨起来特有劲。另一家邻居从江西亲戚处搞了新品种,叫立夏黄,顾名思义立夏就成熟了,色黄个大,物以稀为贵,我们很羡慕。后来大家陆续尝试种新品种,红皮土豆渐渐被淘汰了,如今成了罕见物。
有一件事经常听母亲讲起,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还没出生,家里揭不开锅。看着一家老小没东西吃,面黄肌瘦的母亲整日愁云满面。有人指点,以前外婆的邻居嫁到她娘家村了,那家男人种了许多土豆,何不去要一点。母亲只好翻山越岭,厚着脸皮上门去,那邻居比母亲大几岁,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了,听了母亲的难处,马上给了两大篮土豆。母亲挑着土豆感激不尽,后来两人亲如姐妹,我们喊她姨娘,她的女儿后来还成了我的嫂子。
土豆可以储存一年,虽然个别的会烂,到了秋后,开始发芽,这时留存的土豆本就不多,余下的便全部留作种薯。等到来年春天,我们会把留种土豆的芽扯掉,照常食用,那时我们根本不知它含有龙葵素是有毒的,反而觉得挺香。我怀孕那年,食堂阿姨经常把家里种剩的土豆种烤了给我们当下午点心,盐烤的土豆皱了皮,里面的肉糯糯的,很诱人。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加经济拮据,根本没有什么零食,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我也不例外。儿子出生后很容易上火,我怀疑是烤土豆惹的祸,觉得自己真是无知。
吃着亲戚朋友送的土豆,挺怀念全家人一起种土豆的岁月,如今,土豆一年四季都有,吃发芽土豆的日子也成了一种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