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地道的宁波人,我既自得又“挑剔”,尤其在“鲜”上讲究至极。这种“鲜”绝非味精之味,而是东海海鲜刚出水便急火烹煮后那股“透骨新鲜”——渗入骨髓的清甜与活泛,堪称五味之外的第六味。
二十多年来,海鲜是我家餐桌主角。清蒸带鱼、盐水活皮虾、雪菜黄鱼汤……每道都是大海的馈赠。每餐有海鲜,那才叫落胃(宁波话,舒服的意思)。
然而,每年五月一日开始,这份踏实就被生生打断了。禁渔期从五月持续到九月中旬,东海渔船归港,“透骨新鲜”大打折扣。虽理解让大海休养生息,是为了更长久地丰饶,但嘴巴诚实得很——饭桌上少了有滋有味的兴致,总觉得缺了下饭“神器”。
今年的禁渔期,又如期而至。五月初的那几天,我几乎是掰着手指过日子。清蒸养殖黄鱼,红烧冷冻带鱼,味道着实差了一截,感觉也跟着差了一截。
转机出现在五月中旬。那天,老丈母来电欢喜地说土豆可以挖了,让我们周末回去拿。乡下老家的地里,五月中旬挖土豆正当时。我们驱车回去,见老丈人正蹲在地里挖土豆,一颗颗,圆滚滚,沾着新泥,像初生的婴儿般朴拙可爱。我帮忙去挖,手指触到那湿润温热的泥土气息,心里微微一动。
我端详着这些土豆——个头不大,表皮薄嫩,有的泛着浅粉。最吸引人的,是那股泥土与生命交织的原始气息,让我想起儿时赤脚踩在刚翻过的松软土地上的感觉,湿润而安心。
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城市里连公园里的草坪都是修剪整齐的、规划过的。我们离真正的土地越来越远,远到几乎忘记了泥土也是有味道的。而眼前这些土豆,它们裹着地气,藏着阳光和雨露的记忆,饱含着老人一整个春天的心血,出现在我的厨房里。
有三十多年做菜经验的妻子,照例为我做了那道她多年前“发明”的土豆烧番茄。将新鲜土豆搓去表皮,切片下锅少许油翻炒,加水焖煮片刻,再倒入切好的番茄,大火转小火熬至酱汁浓稠,撒盐即可出锅。做法简单,百吃不厌。
这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颜色是极好的——番茄的红是热烈的、奔放的红,土豆的黄是温润的、敦厚的黄,红黄交织,像一幅色彩明亮的农民画。但真正打动我的,是它的味道。
夹一块土豆送入口中,第一感觉是烫,紧接着是番茄的酸爽和清甜,酸得开胃,甜得自然。但最妙的是土豆本身的味道——那种来自土地的、淀粉质的、带着微微清甜的“鲜”。这种“鲜”和海鲜的“鲜”完全不同。海鲜的鲜是灵动的、跳跃的,像海浪拍打礁石,一下一下地冲击味蕾;而土豆的鲜是沉静的、绵长的,像泥土在雨后散发的氤氲水汽,一点一点地浸润整个口腔。番茄的酸恰好提起了土豆的甜,两者相遇,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那种鲜美,是素的,却一点都不寡淡;是朴素的,却让人吃出了踏实和满足。
我用勺子舀起碗底的汤汁,红艳艳的,浓稠稠的,浇在米饭上,拌一拌,送入口中。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土地的味道”。
禁渔期,海沉默,市场冷清,但土地没有沉默。土豆、番茄、花生,绿色的豆、紫色的茄……用最朴素的滋味安慰着我这样的“海鲜胃”。正如一位哲人所说:“海歇的时候,地就忙起来了。”禁渔期不是空白,而是另一种丰盛的序章——泥土里长出的鲜与海水里捞出的鲜,本是一母同胞,都是自然的馈赠。
从那以后,禁渔期里做菜也多了一份从容。土豆烧番茄、塌扁土豆、水煮嫩花生、蚕豆饭……时令蔬菜轮番登场,每一口都是大地的诚意。我依然想念东海“透骨新鲜”的滋味,但已不再焦虑。土地从不亏待勤劳的人。
待到九月开渔,千帆竞发,海会重新敞开宝库;而地里的下一茬作物,也正静静生长。海与地,鲜与鲜,轮番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这是宁波人的福气,也是中国人的智慧——顺时而食,应季而活,在时间流转中安顿好胃,也安顿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