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豆

带豆是我们这儿最常见的作物之一,我是农家的孩子,吃着带豆、茄子长大的。

儿时,我常和母亲一起去自留地摘带豆,多半是早半晌,也就是上午九十点钟光景。那时,早饭后的忙碌已结束,做中饭还早,母亲就得了小小的空。母亲去时会挎上一只竹篮子,由我蹦蹦跳跳地导引。我家的自留地不多,多数又种了稻谷,能用来种蔬菜的只剩小小一角地,带豆也就只种了短短一排。母亲摘带豆从不用剪刀,只一手持定带豆的根端,手指轻轻一掐就行了。与带豆相邻的,一旁还种着一畦夜开花、一畦茄子。我们去摘带豆,顺带也摘些夜开花、茄子。

儿时,带豆大多是清炒,极偶尔也会放在饭镬里熯(方言,蒸的意思)熟。能熯的带豆一定是老带豆,数量极少,是连续几次采摘遗漏下来的,偶尔也有我央求母亲特意留下的。这样的老带豆,是我儿时的珍宝。吃这种焖带豆,多半是在大热天。屋里闷热得待不住,晚饭后我就会扛一条席子去晒场乘凉。出发前,母亲便把熯好的带豆串起来挂在我脖子上,好让我乘凉时解馋。在那物质极其贫乏的年代,脖子上挂着带豆项圈的孩童远不只我一个。我们一起躺在席子上,望着天空数星星。童年的带豆项圈伴着天上的星光,是我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读高中。那时早已分田到户,家里有十来亩田地。除了水稻,父亲还特意留出一大片地种蔬菜,带豆、茄子、夜开花自然都种着,此外还有脆瓜和西瓜。在我的记忆里,带豆、茄子、夜开花这些蔬菜,总伴着农忙的身影,尤其是双夏大忙时节。双夏时,母亲留在家中做饭、洗衣、晒谷,父亲和我们兄弟姐妹都下田劳作,一家人忙得团团转。记得那时饭桌上最常见的便是带鱼丝鲓,这是双夏来临前,父亲从蔡郎桥菜场买回来储备的家常小菜,既可下酒又能下饭,此外便是带豆。而带豆的做法也悄悄有了变化,除了清炒,有时还会搭配鳝丝,煮成鳝丝带豆羹。这道带豆羹,或许是母亲自创的吃法。一来那时带豆种得多,单是清炒已然吃不完;二来农活繁忙,父亲再也抽不出时间跑到几里外的菜场置办小菜,母亲只好就地取材,琢磨出新的做法。如果中午吃带豆羹,晚上往往就是西瓜羹。实在凑不出下饭小菜时,母亲便从自家瓜地里摘一个还没熟透的西瓜,像煮冬瓜一样熬成羹给我们吃。双夏的日子虽辛苦,可一家人团团围坐在饭桌旁,就着带鱼丝鲓、炒带豆、带豆羹、西瓜羹,憧憬着即将到来的丰收,说说笑笑,满心欢喜。母亲终日忙得满头大汗,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小小的一碗带豆羹,见证了改革开放初期,我们一家人生活的艰辛与温暖。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咸祥工作,后来也在当地安了家。咸祥紧邻大海,菜场里满是鲜活的海鲜,在咸祥工作的20年里,我饱尝了这份口福。可每次买菜,只要见到带豆,我总会买上一些。若是一年到头没吃上一回,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如今,我们在宁波市区安家也快20年了。每次从咸祥返回市区,咸祥王家的大姐夫总会把汽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各类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其中带豆更是必不可少。大姐夫每年都会种长长一大排带豆。这么多带豆,单靠清炒、做羹根本吃不完,除了分一部分送给邻居,剩下的大多用来做糖醋带豆。做一次糖醋带豆就能消耗不少,我们只好天天制作,才能吃完大姐夫送来的带豆。糖醋带豆滋味十足,我们天天吃也从不腻。

带豆,这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农作物,伴着我一路长大。从儿时挂在颈间的豆串,到清炒、做羹、做成糖醋口味,它一路默默相伴,陪我从童年走到如今。平日里奔波忙碌,很少会想起它,可一旦闲下来,独自在家时,总会格外想念带豆,一同想起的,还有茄子、夜开花和篱笆豆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