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到老家,我静静伫立在河埠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儿时的热闹场景骤然涌上心头,像一帧帧泛黄的老照片,在记忆深处徐徐铺展。
暮春的河埠头,最是生机盎然。我们几个玩伴找来细竹和白色尼龙线,再找来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红,用老火钳弯成钓钩,做成简易钓虾竿。把穿好蚯蚓的钓钩轻轻探进石缝,时不时微微抖动,引诱河虾上钩。一看见虾把蚯蚓吞入,便猛地提竿,活蹦乱跳的青壳虾便落进桶中。那时正是小麦抽穗的时节,河里的虾个头不大,却格外鲜嫩。偶尔钓上通体乌黑的大虾,我们便欢喜地叫它“老墨弹”。因为这些虾只在麦收前后最肥美,大人便唤作“麦头虾”。不过一小时,竟能钓上满满一碗。钓虾需要全神贯注,我们常常趴在石阶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下,即便姿势辛苦,也浑然不觉腰酸腿麻,满心都是等待与收获的欢喜。
夏日傍晚的河埠头,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余晖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孩子们已“扑通扑通”跳下水,有的抱着大木盆,有的趴在木板上,有的套着黑胶皮圈,还有的扶着河埠石阶,双脚“嘭嘭嘭”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水花。调皮的孩子冷不丁往旁边脸上泼水,被泼的也不甘示弱,你来我往,笑声、水声、叫喊声搅在一起,满河都是欢乐。
大哥哥们最神气,手脚并用,双臂交替划水,双腿像小鱼般灵活摆动,一眨眼就游到河中央,回头朝我们得意地招手,让岸边的我们羡慕不已。整个河面,都成了我们的乐园。直到母亲们一声声“回家吃饭啦”的呼唤飘过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
秋日的河埠头,多了几分温情与期待。傍晚,父亲会借来小船,载着我们几个孩子去大队广场看露天电影。广场上人声鼎沸,像过节一样热闹。父亲总会慷慨地给我们每人买一根白糖棒冰,清甜冰凉的滋味,是银幕之外最踏实的幸福。看过许多电影,印象最深的还是《渡江侦察记》,侦察兵们智闯封锁,深入敌后,探明敌人江防部署。他们的英勇机智,在我小小的心田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散场后,父亲摇着小船归来,桨声欸乃。远远就看见母亲举着手电筒,在河埠头静静等候,灯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温暖又安心。
腊月里的河埠头,满是除尘迎新的忙碌。母亲把堂屋里的八仙桌、太师椅一股脑儿搬到河埠头,细细擦洗,直到木纹泛出幽幽的光。我们小孩子递毛巾、提水桶,跑跑跳跳,忙得不亦乐乎。最难忘的是清洗床帐:母亲把帐子浸入盛满清水的大木桶,撒上皂粉,脚穿高筒胶靴,在桶里一圈圈用力踩踏。浊水换过几遭,再于河中漂净,最后晾晒出一片洁净的阳光。
如今,河埠头依旧安静,河水依旧流淌,可那些在河埠头钓虾、戏水、看电影、忙年的时光,都已尘封于记忆深处,却再也回不去了。河埠头早已不只是一处水边石阶,它藏着童年,盛着亲情,记着一去不返的旧时光。那些简单又滚烫的欢喜,那些朴素又真切的幸福,都化作心底最深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