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端午前,先是油菜收割了,接着轮到麦子成熟了。土地总是不会让人失望,按照时节,奉呈果实。
农历的五月,属于乡村,属于诗人,更属于麦子。白居易在《观刈麦》中写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在白居易的笔下,这是多么美好而又富足的图景——阳光涨潮似的泼满大地,映入眼帘的全是沉甸甸的麦子,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殷实的麦穗闪烁着一种朴实的光芒。
我回到家时,麦子已经从地里收回家了,被均匀地摊在院子里,接受着阳光的抚摸。麦秸垛在一边,落了一堆麻雀,叽叽喳喳,起起飞飞,让院子十分活泼生动。母亲拢起了一堆麦子,用一只布袋装起来,嘱咐父亲拿到磨房里碾成面粉。
新麦磨的粉真香。
以前觉得,阳光的味道是刚晒过日头的被子,后来明白,阳光的味道是刚磨好的麦粉。我用鼻子使劲地嗅,太用力,鼻孔里扑满了雪白的面粉,被呛得咳嗽连连,母亲笑了,拿镜子给我照,说:“看你,都成京剧里的白鼻子丑角了。”
母亲在灶间里忙碌开了,一会儿铺粉,一会儿揉面。我坐在灶头前,往里慢慢地添一支支柴禾,觉得岁月很短又很长。以前,我老干这样的事——母亲做饭,我就烧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很多人觉得我没出息。我甘愿这样没出息。
没一会儿,灶间就飘出了麦子的另一种香味。这时候,面粉变成了圆的馒头、长的油条、扁的摊饼。随便拿上一个塞进嘴里,能嚼出各种各样的味道。
母亲换了衣服,又重新扎了头发,然后把馒头、油条、摊饼装进一只竹篮子里面,再盖上一条新毛巾,唤我跟她一起出去。
母亲要将用新面做的吃食,拿给村子里的人分享。
那一年,在故乡那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小的自然村里,就我们家种了三亩地的小麦。大牛家种了油菜,三叔家搭起钢架大棚种了蔬菜,老张头家把精力放在果园开发上,种上了枇杷、桃子和李子等水果,而黄小庆小两口,早一年的秋收后就去了杭州务工,前阵子才回来,在田里种上了水稻。
我们先去了大牛家,放下了一些馒头、油条和摊饼。然后又去了三叔、老张头家,放下一些馒头、油条、摊饼,母亲说:“新麦粉做的,尝个鲜。”黄小庆小两口的家门虚掩着,他们在稻田里施饼肥,母亲照样在他们的桌子上放下了一些馒头、油条、摊饼。母亲带着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跟每一个大人小孩打着招呼,而每一个大人小孩都笑着让母亲“有空来家玩”。
暮色开始降临,院子里的枫树上栖满了回巢的鸟儿,叫闹声响成了一片。父亲、母亲和我把桌子支在院子里,正要开始吃饭的时候,大牛来了,他把一壶新打的菜籽油放在桌子上对我母亲说:“老嫂子,菜籽油摊煎饼,香,颜色也好看,松黄松黄。”
话音刚落,三叔来了,手上拎着的是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一兜子的西红柿,三叔说:“刚摘的,鲜嫩着呢。”这时,老张头也来了,带来了一筐白白的桃子和红红的李子;黄小庆两口子也来了,拿出手机让我们看他们俩在杭州西湖边的自拍照……
母亲把黄瓜用糖醋拌了,把西红柿用鸡蛋炒了,把桃子和李子给洗干净了,然后把它们和馒头、油条、摊饼一起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满了。母亲又添了一些碗筷,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来吃。
院子的门是敞开着的,有些人走了,又有一些人来了。母亲和父亲忙碌着,但我知道,他们快乐着。
在乡村,你种的蔬菜、粮食、瓜果并不完全属于你自己,它也属于很多很多的乡亲,大家把自己收获的瓜果蔬菜让别人分享,同时也在分享着别人的收获。这种世俗而又温暖的场景,只属于有母亲和父亲的乡村。而有母亲和父亲的乡村,岁月很长又很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