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增辉/文 小草/摄

象山涂茨镇钱仓村，山的那边连着大海，海岸边铺展着成片金黄的油菜花。穿过山坳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又揉进淡淡的花香，在村落里缓缓飘荡。村里人人都熟悉一道独特的身影：驼背驼得厉害，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弯弓，似乎总在灶台前慢慢挪步……这便是大家口中的驼背老太婆。

大家喊她的绰号，她总会笑着应声，脸上皱纹层层漾开，隆起的背脊也跟着轻轻颤动。久而久之，驼背成了她的专属名号，而驼背老太婆的海鲜面，更是远近闻名。弯曲的脊背里，藏着半生海风里的风霜，熬出了一碗滋味浓醇的海鲜面。

她的小面馆开在村口，租来的房屋简陋朴素，两口大锅常年热气蒸腾，一口煮面，一口熬汤。熬出来的浓汤是一碗海鲜面的灵魂，也是她从不外传的诀窍。曾和她闲聊秘方，她只笑着说无捷径，全靠文火长时间慢慢熬，让海鲜与骨壳里的鲜味一点点融进汤汁，熬得浓稠入味。面条固定选用一家象山本地的米面与麦面，口感圆润筋道。海鲜只用近海捕捞的野生小白虾、虾蛄、小娘蟹、小黄鱼，再搭配自制大排、牛肉、肉圆等配料。客人落座后，先深吸一口热气，海潮的咸香瞬间涤荡身心，再喝两口汤，然后慢悠悠地享用小海鲜，最后才吃面。不少城里人与周边村民，有时候会驱车半小时专程赶来，吃一碗驼背老太婆的海鲜面。这间不起眼的小店，成了众人寻觅山野海味野趣的好去处。

老太婆性格爽朗很健谈，煮面时嘴不停歇，从钱仓寨明代抗倭旧事，讲到村庄近年日新月异的变迁，手上漏勺添汤、撒葱花的动作行云流水。谈起时事见闻，她也条理清晰，有着自己独到的看法。那一年，油菜花盛放时节，县传媒中心记者进村采访，村民一致把她推到镜头前。她围裙未摘、额头挂着汗珠，面对镜头从容畅谈，收尾还直白热情地打起广告，邀请大家赏油菜花之余，一定要尝尝她的海鲜面，质朴的话语惹得全场哄笑，笑声伴着花香海风飘向远方。

她待人热忱很实在。一次我带着县里同事途经山脚，撞见她摆摊卖茶叶蛋和烤土豆，我简单跟她打过招呼便驱车离开。返程时天色昏暗，远远看见她佝偻着身子守在路中间，手里攥着塑料袋拦住车子，不由分说把温热的茶叶蛋与烤土豆塞到我手里，执意不肯收钱。几番推让，我借口多买几份分给同行人员，她才勉强收下，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嗔怪，车辆驶远后，她又笑着挥手。车里漫开的食物香气，朴实又安稳，胜过山珍海味。

后来有一段日子，那面馆，忽然就空了，慕名而来的客人满心失落。打听后才知晓，她去往宁波的大医院治疗多年的驼背旧疾。村民私下打趣，若是脊背挺直，做面的味道会不会跟着改变，仿佛她的脊背和面汤的鲜味紧紧相融。

数月后，面馆的炊烟再度升起。进店后我十分诧异，灶台前忙碌的竟是一位腰背挺直的老人，只有眉眼笑容，还是熟悉的模样。她坦言面馆已经转让，自己只过来搭手帮忙，长期站灶台怕损伤刚治好的腰椎。取面、下锅、舀汤，动作还是往日娴熟的节奏，挺直的身姿又多了几分利落。滚烫的鲜汤、饱满的野生海鲜、筋道的面条盛在粗瓷大碗里，入口鲜味分毫未减，反倒愈发醇厚绵长。氤氲热气里，挺直的背影和记忆中弯弓般的驼背渐渐重叠。

这时，我才明白，身形模样可以改变，但岁月打磨出的手艺、心底的热忱与坚守，从不会被海风冲淡。她挺直的脊梁，是与半生辛劳的温柔和解，一碗滋味不变的海鲜面，是村落里温暖的烟火锚点。时至今日，大家依旧习惯性称它为驼背老太婆的海鲜面。鲜美的滋味落在舌尖，是地道的海味，融进心底，便是独属于钱仓村，难以割舍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