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风,吹过来

“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叫声,将我的酣梦唤醒。远处的群山还没醒透,推开窗便觉那风不同了。原来小满轻手轻脚,推开了夏日的第一道门。

元代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写得明白:“小满,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大地最富诗意的时节里,长些什么呢?《礼记·月令》说“苦菜秀。”田埂上、山脚边,苦菜一丛一丛地抽着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一天天浓稠起来,气温也缓缓攀升。靡草在骄阳里渐渐枯萎,阴气不胜阳,便枯去了。这些变化都悄无声息,不似惊蛰隆隆而至,也不似清明烟雨绵绵。风是最称职的信使。山河草木、瓜果菜蔬,都在小满的风里攒着劲儿,一日日饱满起来。

出门去。路过一树石榴花,撞进眼帘一片亮红。才发觉夏已经这么深了。那些花儿形态各异,有的含苞未放,有的开得正艳,像一个个小喇叭。鸟儿隐在绿叶中间,一边鸣唱,一边来回跳跃,把一树榴花闹得恍恍惚惚。小时候,阿奶家院子也有一棵石榴树。春天里,榴树便抽出新的枝桠,嫩绿的叶片仿佛一夜间,由鹅黄变为青绿。小满的风一吹,满树红彤彤的,老远就看见了。阿奶说石榴花是有脾气的。红得那么烈,却经不住雨。雨一打,花瓣就落了,一地碎红,看着心疼。可下一茬花又开了,恰似一簇簇明火,肆意泼洒在初夏风里。如今,小满的风又吹过,掠过眉梢,人间烟火也跟着滚烫起来。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刚好润透地面。我住的小区绿化极好,还种了好多枇杷树。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枇杷果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微微闪光。果子正由水黄转向橘黄,一串串的,招人喜爱。湿漉漉的泥腥气混着植物的清爽飘进鼻孔,若有若无。恍惚间,那味道里有故乡的影子。记忆中,邻居大爷家也有几棵枇杷树。时节一至,树上的枇杷熟了,大爷便会招呼着去摘。低处的,伸手便够得着;高处的,就得搬来扶梯。多少年前,我还是个黄毛小丫头,总记得那鲜甜里裹着太阳的味道。咬一口,枇杷汁四溢开来,仿佛含了一口清甜仙露。“噗”,一颗褐色的核儿滑出来,倒有几分像泥鳅。隔了这么多年,每到5月,这滋味便又莫名地活泛起来了。

因为起得早,不必匆忙。布谷鸟的声声催促,仿佛引我走向那条开满月季的小路。小区的拐角处,藏着一间茶室。远远便闻到栀子花的香气,那香气有些霸道,足以让人驻足凝神。门口的小院种满了花,有凤仙花、晚开的丁香、玫瑰,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眼前的一墙蔷薇开得泼泼洒洒,红的像团火,粉的像云霞,黄的像碎金,每一朵都让人怦然心动。蔷薇的花瓣薄得像被风揉软的纱,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轻轻蹭过路人的衣角。一只小狗静卧一旁,似沉醉在满墙芬芳里,尾巴摇成了一朵蓬松的小花。在喧嚣的尘世里,静静地看一树树花开,寻常日子,便忽然明媚起来。

长夏渐盛,雨水初盈,在花墙下共徘徊,不贪多、亦不匮乏,恰恰好。那一刻,便是人间的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