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那棵枇杷树

近来总刷到写枇杷成熟的文章,满纸华丽辞藻、温柔故事。可轮到自己提笔,却变得词穷失语,才恍然发觉,平日读书太少,描摹不出这般细腻动人的景致。好在我心底,一直也种着一棵枇杷树。每到枇杷渐熟的时节,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记忆,便会顺着果香漫上来——它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童年,成为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院角那棵枇杷树,是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我现在也记不得了。奶奶说,大概是野生的。无人浇水,亦无人施肥,它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到后来居然长得高过了屋檐。

从我记事起,这棵枇杷树便长在这里。它的叶子是厚实的,绿得发暗,背面却长着一层黄褐色的茸毛,摸上去涩涩的。到了冬天,别的树都光秃秃的了,它却开出些白白的小花来,算不上好看,亦无馥郁花香。只是从那以后,我和妹妹的心里便多了一件事——那便是盼着它结果子。

枇杷结出来的时候,是青青的,硬硬的,躲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是找不见的。放学回来,书包还来不及放下,两个人便跑到树下,仰着头,一棵一棵地数。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数的,总共就那么几颗,稀稀拉拉的,好似贫寒人家的孩童,瘦弱青涩。但我们还是数,数过来,又数过去,然后指指点点——这颗是我的,那颗是你的。其实谁的都是酸的,可那时候我们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枇杷也一天一天地大起来,颜色也慢慢变了,由青转黄。这过程是很慢的,慢得叫人心焦。有时隔日放学去看,果子并无半点变化。可要是一连两天不去看,再去时,便感觉黄了很多。这时候心里便痒痒的,像有许多小虫子在爬。

终于有一天,妹妹先忍不住了。她指着最高处的一颗说:“那颗黄了,真的黄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颗枇杷的皮上已经泛出些黄色来,虽然还带着青,但看上去真的是黄了。二人小声商量片刻,决意摘下尝鲜。妹妹个子矮,够不着,我比她高不了多少,也够不着。后来还是我想了个办法,搬了把椅子来,又找了根竹竿。我在椅子上站定了,拿竹竿去够,够了几次,总算把那颗枇杷打下来了。

枇杷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妹妹赶紧去捡起来。我们把它分了,一人一半。放嘴里一咬——那个酸呀!酸得眉头都皱到一起了。可我们谁也不肯吐出来,就那么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这时候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小鬼,还没黄透哦,怎么就摘了?”我们也不答话,只是笑。过一会儿,又去寻另一颗。

这样的事,每年都要发生几回的。奶奶有时会出来拦我们,嘴里念叨着:“再等几天,等黄透了才甜。”可我们哪里等得及呢?

最有趣的是傍晚的时候。吃过晚饭,天还没有全黑,院子里也不是很热。我们又转到枇杷树下去,仰着头,在暮色里辨认哪颗又黄了些。奶奶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嘴里念着一句话:“外婆家吃夜饭,夜饭吃过摘枇杷,枇杷树上一根乌梢蛇……”她的声音不大,拖得长长的,像晚风一样。我们听多了,也会跟着念,却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怕我们天黑了,还去摘枇杷,夏天了,或许有蛇真的能爬到枇杷树上,担心我们呢!

到了枇杷真正黄透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剩几颗了。大半都被我们提前摘下,酸涩入口,剩下几颗在树顶上,太高了够不着,便由着它熟透,最后落在地上,烂在泥里。所以在我记忆里,这棵树的枇杷,从来就没有甜过。

枇杷吃完了,大一点的枇杷核我们是舍不得扔的。一个个收集起来,在水里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等干透了,便拿针线来,一颗一颗地穿起来,做成串儿。这串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以踢着玩,也可以用来抓子儿。那时候差不多每个孩子都有这么一串,只是有的用枇杷核作为子儿,讲究些的女孩子,会缝制布囊装入细沙或者干脆用小石子作子儿。玩的时候蹲在地上,将串儿抛向空中,趁下落之际,快速抓起地上子儿,再接住落下的串儿。这游戏要眼疾手快,我们常常玩得忘了回家。

枇杷的季节是短的。不过十几天工夫,树上的果子便没有了。叶子依旧浓绿厚实,似在默默许诺:来年再会。我们便把枇杷核串儿收好,等着明年。

那棵枇杷树早已不在了。奶奶也不在了。只有那句念不清的儿歌,偶尔还会在脑海里响起来:“外婆家吃夜饭,夜饭吃过摘枇杷,枇杷树上一根乌梢蛇……”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晚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