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多树,路边、河旁、屋前、屋后,总有树。相比城市中的树,乡村的树,品种更多,生长更自然。然而,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老家乡下的树,却品种很少,大多都是清一色的苦楝树。
那时,家乡人种植苦楝树,纯粹是为了获取木材。尽管在众多的木材中,苦楝木算不上上品,但用来制作普通家具或农具是够格的。更因为相比其他树种,苦楝树有抗病能力强、生长速度快、对种植环境要求低、收成率高等特点。所以,家乡人就选择了它。而家乡也因此成了“苦楝树之乡”。
春天,随着万物复苏,苦楝树吐出了嫩绿的枝芽。随即,枝芽不断伸展,成为一条条羽形状枝叶,给原本光秃秃的树干披上了翠绿的外衣,把家乡映衬得生机盎然。春末,那郁郁葱葱的树冠中又泛起了浅紫色的斑点。虽然,这些斑点细小,但它们互相紧挨成簇,向世人展示出自己特有的美俊,同时又随风摇曳出阵阵清香,浓浓淡淡,高雅脱俗。是的,是苦楝花开了。《花镜》记载:“江南自春至夏,有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为终。”无疑,苦楝花是来报夏的。
渐渐地,这些苦楝花又悄无声息地落下,细小的幼果在人们不经意间爬上了枝头。不久,盛夏就如约而至。此时,苦楝树的羽形枝叶已长得浓密有致,把炎炎烈日挡在天空。而它特有的抗虫性,又让蚊蝇等害虫退避三舍。其怀下因此凉爽舒适,是人们避暑和憩息的好去处。于是,大人们在此聊天拉家常,孩子们在此嬉笑打闹,甚至爬到枝上去抓知了。好不悠然。
夏末秋初,细小的苦楝果已长成了青色的小樱桃状果子,挂满枝头。但没人会在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它们有毒,不能吃。所以,即便到了深秋,这些果子完全成熟,现出诱人的金黄色,也无人动它。只有那些特别的鸟儿,会美美地啄食起来。“是因为这些有毒的果子味太美,鸟儿们经不住诱惑,舍命吃吗?还是鸟儿体内本来就有解毒功能呢?”儿时的我到处求问,却总得不到肯定的回答。有一天,我终于壮起胆子,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结果,尝到的尽是苦涩、滑腻和腥臭的味道。我赶紧把它吐了出来,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当然,所有这些,大人们是不太会上心的。他们最关心的是苦楝树主干的长势,因为这决定了苦楝木的收成。而事实上,想要获得上好的苦楝木,也是不那么容易的。不仅栽种苦楝树时需要树苗健壮,栽后更要百般呵护,何时施肥,何时剪枝等都有讲究。即便到了收获期,砍伐也必须掐准时间段,否则,就有可能收得“空心木”而白忙乎。民间曾有“栽棵苦楝树如同养只白眼狼”的说法,足见其难度。但家乡人却知难而进,总能获得好收成。
不过,在家乡人的认知里,苦楝树这个名词是不可取的。所以,他们管苦楝树时总是去掉苦字,直呼楝树,书写时更将其写作“恋树”。以致那时我一直以为“恋树”就是苦楝树的正确写法。而家乡人也真的把苦楝树当“恋树”。
那年,我家对面的墙门里一对新人结婚。据说,小两口的恋爱过程有点浪漫。他们在苦楝树下相识,在苦楝树下约会,男孩曾向女孩赠苦楝花示爱,女孩则用苦楝树枝叶回赠爱意,最后,都心有灵犀,相惜相爱,走到一起。结婚前,男孩还用苦楝木打造了一套新潮家具。一时被街坊邻居传为佳话。
而今,老家乡下几乎已与城市无别,苦楝树也不多见了。但在家乡人的心目中,苦楝树仍是“恋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