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南侧,靠近终日车流不息的泰山路,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它小得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却不动声色地,藏起了一整个热闹的乾坤。
池中长满了水生植物。最惹眼的是睡莲,白的、粉的、黄的,静静地浮在水面,像一个个安睡的梦。小池塘位于小区最南端,毫无遮挡地沐浴着日光,所以这里的睡莲总是比别处醒得更早,开得更盛。待到暮色四合,它们便会合拢花瓣,沉沉入梦,待天明再缓缓展开。
水下更是一个摇曳的世界。细长的水草和密密的水藻缠着绕着,随波轻舞。岸边,一丛丛菖蒲挺着碧绿的利剑,几株新生的芦苇在风中微微晃动。
今年,塘里多了一些惊喜。几朵洁白的小花从水下探出头来,花瓣素净如薄纸,中心一抹嫩黄。这便是传说中的“水性杨花”——学名海菜花,对水质极为挑剔,稍有污染便无法生存。它们能在此安家,足见这一池水有多么清亮。微风拂过,岸上大树的倒影在水面晃动,那些小白花便仿佛在光影交织的绿荫里翩翩起舞。蓝天、绿树倒映在水下碧绿的水草间,再点缀上这些星星点点的白花,整座池塘便成了一幅印象派油画,颇有几分莫奈《睡莲》的神韵。从前我只在云南泸沽湖见过这般景致,想不到在江南重逢,竟如遇到一位离别多年的老友,既陌生,又说不出的亲切。
在菖蒲和水草之间,飞舞着许多豆娘。它们比蜻蜓纤巧得多,有嫣红的,有瓦蓝的,轻盈盈地时飞时停。我举着手机,用五倍焦距去捕捉它们。镜头下,它们薄纱似的翅膀泛着金属般的虹彩,美得不可方物。蜻蜓要再等些时日,待到盛夏,才会成为这片领空的霸主。
水里当然少不了鱼。成群的小鱼苗像一阵淡青色的烟,在水草间倏忽来去。最惹眼的,是一尾我认得的黑鲈。它是原产北美的外来客人,却在这里活得逍遥自在。此刻它离我不过一两米,身长约二十厘米,气定神闲,似乎毫不怕人。两侧的胸鳍轻柔地划着水,尾鳍微微一甩,便能自在地进退,甚至还能灵巧地倒退,姿态优雅得不像个“杀手”。实际上,它是凶猛的食肉鱼类,岸边那些小鱼小虾,还有春天刚孵化的小蝌蚪,恐怕都是它的腹中餐。自然之道,大抵如此。
只是这方净土也有不速之客。两个硕大的福寿螺正攀在水草上,似乎在交配。一旁的菖蒲叶片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它们玫红色的卵块,像一串串微型的葡萄,看得人头皮发麻。我忍着不适,找来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螺卵捅落水中。明知这样做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也想尽自己一点微薄之力——哪怕能让它们少孵化出几只,也是好的。
青青的草地上,有很多枫香树的松果,圆圆的,外面带些小刺,模样有点像小板栗。黑色的八哥和乌鸫,还有脖子上带着斑点的珠颈斑鸠,蹦蹦跳跳地找虫子吃,都是这儿常住的鸟儿。最灵动的是那两只白鹡鸰,黑白相间,叫声清脆,尾巴不住地上下摆动,在岸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池塘北岸,一棵高大的枫香树撑开绿伞,与泡桐、樱树、樟树等比邻而居。泡桐的淡紫色花朵落了一地,渐渐枯萎,化作泥土的养分。早樱和晚樱早已谢了,此刻开得热闹的是杜鹃花,红红粉粉紫紫,格外鲜艳。樟树也开了细碎的小花,风一吹,淡淡的清香飘满四周。
小池塘与中河只隔一条堤岸。那些在河边专注的垂钓者,似乎无暇顾及,或是根本不屑于这方小小的水面及其中的小鱼。这反倒成全了池塘,让它成了一个自在的王国。岸上几棵高大的水杉,遮挡了垂钓者,它们早已抽出嫩绿的羽叶,层层叠叠,直指天空,满是向上的生机。
这一方小小的池塘,有浮花,有水草,有游鱼,有飞鸟,还有我这个常常驻足发呆的邻居。它不言不语,却藏着四季的流转,也藏着自然最朴素而坚韧的生命序章。每当倦了累了,我便走到这里,看一会儿水,看一会儿天,心里那点杂乱,也就慢慢地,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