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裕 文/摄
今年立夏,恰逢“五一”假期。我回了一趟老家,从伯父那爿小小的菜园里,割了三斤莙荙菜。那菜长在墙角,靠着晦明的光影,叶面肥厚得发亮,茎秆粗壮。母亲说,立夏这一日,总要吃些软菜的,她管这叫“软菜”,宁波人的老叫法,软软的,糯糯的,听了便觉得贴心。
莙荙菜这个名字,念起来带着古意。张平真先生在《中国的蔬菜》里考证过,“莙荙”是波斯语中甜菜的音译。这菜原产于欧洲南部,公元五世纪从阿拉伯传入中国。也有研究者说,虽然南朝时已著录其名,但直到元代《农桑辑要》才详细叙述其栽培方法:“春二月种之,夏四月移栽,园枯则食。”我读到这段时,手里正捏着一片莙荙叶,忽然觉得这片叶子不只是叶子,它是一段漫长的旅行,从波斯到中土,从中土到江南,最后落脚在我故乡的这爿菜园里。这种穿越时空的缘分,真叫人感慨。
立夏吃软菜,是老习俗了。老人们说,吃了莙荙菜,夏天不会长痱子,皮肤会像莙荙叶一样光滑;也有说法是,莙荙的大叶子就像蒲扇一样,吃了它,夏天就不会觉得热了。平日里,人们多半将莙荙菜切碎,与豆瓣一同煮羹吃。但立夏这天不同,大家会挑最大的莙荙叶子,蒸一下或烤一下,整片吞下去,仿佛这样才算把大蒲扇实实在在地吃进了肚子。这种吃法,带着孩童般的想象力,朴素而可爱。
相传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下,宋高宗赵构从临安逃到明州,被金兵紧追不舍。慌乱间,他躲进一户农家的菜园,踩踏了一片软菜,踩得面目全非。谁知当晚一场春雨,那些被踩踏的软菜竟然恢复了原样,还长得更加郁郁葱葱。从此,民间便称软菜为“君踏”,意为被君王踩踏过的蔬菜。立夏吃君踏,寓意着像君踏菜那样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健康长寿。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了天竺物产,其中有“荤陁菜”,季羡林先生考释为“莙荙”的梵文翻译。想来,当年玄奘西行,跋涉流沙,穿越雪山,或许也曾见过这种菜吧。他在异域的土地上,看着那些肥厚的叶片,可曾想起故乡?可曾有过一丝乡愁?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此刻我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手里握着一株莙荙菜,心中涌动的,是一种深深的安宁。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她将莙荙菜洗净,切成段,与笋丝、香干一同炒了,又加了少许豆瓣,煮成一锅羹。煤气灶的火映着她的脸,时光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纹路,但她的动作依然利落。她说,莙荙菜性味甘凉,清热解毒,立夏吃了,一整年都精神。我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莙荙菜羹,舀一勺送入口中,滑腻、软糯,带着淡淡的甘香,那是大地和阳光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
《嘉祜本草》中的记载:“牛皮菜补中下气,理脾气,去头风,利五脏。”这莙荙菜,原来还有这般好处。它富含维生素B2、维生素C、维生素A原,还有钙、铁、磷等微量元素。现代人讲究营养,古人讲究药食同源。一碗莙荙菜羹,既解了馋,又养了身,何乐而不为?
桌上的莙荙菜已经凉了,但我没有叫母亲热。凉的莙荙菜,别有一番滋味,清清冷冷的,仿佛在提醒我:人生本就如此,有热就有冷,有聚就有散,有圆满就有残缺。残缺何尝不是一种美?就像被踩踏过的莙荙菜,在春雨中重生,它的生命更加坚韧;就像那些被命运打磨过的人,身上带着伤疤,却依然活得热气腾腾。
夜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的蛙鸣。明日天亮,我将告别老家,回到城里的生活。但我知道,莙荙菜的味道,就这样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地图上一个温柔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