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荣
立夏已过,夏意初临。菜市场里,琳琅满目的时令蔬菜争着向人们展示自己的鲜嫩。夜开花上市了,番茄红了,蚕豆已卖了多日。
看着这些熟悉的蔬菜,小时候的记忆便穿越岁月,轻轻唤醒了我。那个住在桂井街老墙门里的童年时光,青砖黛瓦、木门石阶,还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无花果树,都还历历如绘。那时候,墙门里住着七八户人家,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给邻里端上一碗。阳历五月里,家家户户的灶台都热闹起来,蚕豆香、夜开花香混杂着飘满整个院子。
记得读小学放学回家,推开老墙门的木门,总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气。奶奶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她做了一道让我至今难忘的菜——夜开花、番茄、蚕豆烩酱。做菜前,奶奶先吩咐我帮忙。我便搬个小板凳坐下,认真地剥蚕豆壳,再去蚕豆皮,剥成完整的蚕豆瓣。蚕豆的壳和皮堆成小山时,我就拿来畚斗,仔仔细细地打扫干净。奶奶那边,夜开花去了皮,再用刨刀刮成寸把长、不足半公分粗细的条;番茄用热水一烫,皮便轻轻裂开,撕去皮后切成小块。那时的日子虽不富裕,但这道菜却是五月里难得的鲜美滋味。只有五月才能凑齐这三样时鲜,奶奶便把这菜叫作“五月菜”。偶尔家里买了多点,能做好几次,吃上好几顿。家里装山粉(即红薯淀粉)起芡用的塘瓷罐,每年到了五月就要下降许多。
灶火燃起,锅里的油热了,奶奶先把蚕豆瓣下锅翻炒,炒出豆香,再加入夜开花条和番茄块。锅铲翻飞间,三种蔬菜的颜色交相辉映,碧绿的蚕豆、嫩白的夜开花、红艳的番茄,在锅里跳着欢快的舞蹈。最后,奶奶会用搪瓷罐里的山粉勾个薄芡,让汤汁变得浓稠顺滑。出锅时,香气扑鼻而来,我端着粗瓷碗,盛上满满一碗,就着很少的饭,吃得肚子滚圆,还要添第二碗。那烩酱拌在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鲜美的汁,蚕豆粉糯、夜开花清甜、番茄微酸,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交融合奏,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口齿生津。那时候能吃上这样一顿,便是一天里最满足的事。
有一次星期天,跟奶奶去当时的仓桥菜场买菜,就是现在紫金小区这块儿。回来的路上,我拎着番茄,走到镇明路时,实在口干得紧,便悄悄咬了两口手里的番茄。那酸甜的汁水立刻解了我的渴,味道好极了。奶奶看见了,没有责怪我,只是接过番茄,细心地剥去皮,递还给我,轻声说:“吃番茄要先洗手,番茄洗净剥皮才能吃,要养成好习惯。”这句话,连同那颗剥了皮的番茄的滋味,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借机特意请教了一位食品与健康老师。老师说,夜开花、番茄、蚕豆一同烩制成菜,营养全面,融合了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及抗氧化物质;能清热利湿、健脾开胃;还能增强免疫力与抗疲劳。原来,这道菜不只是味道鲜美,还有着药食同源的价值。奶奶虽不懂这些现代营养学的道理,但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时令的鲜美和健康的智慧,一并炖进了那一锅烩菜里。如今想想,奶奶的五月菜里,藏着多少说不尽的爱心与用心。
如今,奶奶早已不在了。年长之后,有了空闲的时间,我便学着奶奶的样子做这道菜。当夜开花、番茄、蚕豆在锅里相遇,当那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我盛上一碗,坐在窗前细细品尝。第一口是味道,一下子把人拉回五十多年前,小时候鲜香依旧;第二口是记忆,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老墙门里,听见奶奶锅铲翻动的声音,看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慈祥的笑容;第三口是如今,我成了做这道菜的人,把奶奶的手艺和那份五月的滋味,继续传承下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碗里的菜香正浓。每一个五月,当这些蔬菜再次相遇,奶奶就仿佛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