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鸟鸣唤醒晨光,妻子轻声提议:“今天去爸那边吧,清明前的茶再不采就老了。”我瞬间想起宁波西乡四明山深处的小山村,想起七十七岁的老岳父——退休十五年来,他执意放弃城里的安逸,守着老家十几亩山林和几亩龙井茶园,每日与茶为伴。他鬓角的白发比山间云雾还白,布满老茧的手,却能在茶枝间灵活穿梭,轻摘每一片嫩绿芽头。
岳父退休前做过厂长,搞过工程设计。辛苦了一辈子,本该安享晚年,却执拗地拉着岳母回了宁波西乡老家。“城里太闷,老祖宗留下的山林茶地,不能荒了。”任凭我们反复劝说,他始终坚守心中意愿。
车子出城,过鄞江,进樟水,沿蜿蜒山路上行,云雾缭绕间,青砖黛瓦的老家藏在深处,周遭树林枝繁叶茂,门口一泓清溪淙淙流过。
刚下车,就见岳父背着半篓鲜茶从山坡下来,岳母紧随其后。竹篓里的芽头鲜嫩饱满,带着晨露的清香。“早采一天是宝,晚采一天是草。”岳父笑着摆手,语气里满是对茶的珍视。他种的龙井从不用农药化肥,只施鸡鸭粪便和山间腐叶发酵的有机肥,茶地近乎半野生,产量微薄,除了自饮,只送亲友,从不外卖。曾有茶商高价收购丰产的茶叶,被他拒绝,最终半送半卖给了乡亲们,“种茶图乐,不是为了赚钱。”
清明前是岳父母最忙碌的时候,采茶、挖笋连轴转,天不亮上山,天黑才归家,却从未有过怨言。我和妻子周末常去,说是帮忙,实则是体验乐趣、陪伴老人。岳父耐心教我们采茶:“用拇指和食指轻捏芽头根部一提,只采一芽一叶,力道要轻。”我学得笨拙,要么捏碎芽头,要么摘不下来,岳父笑着安慰,妻子却很快熟练起来,双手在茶枝间穿梭,眉眼间满是温柔。
采茶远比看上去辛苦,半小时便腰酸腿麻,手指被茶叶汁水染成墨绿色,偶尔还会被茶枝划伤。可岳父,却始终专注地采着每一片芽头,汗珠浸湿衣衫也浑然不觉。“采采茶、挖挖笋,平时钓鱼、种菜,都 比在城里闲着踏实。”他的话,让我读懂了这份坚守——不为名利,只为对山林的牵挂、对生活的热爱。
采茶间隙,我们常在山间漫步,寻觅乡村乐趣。漫山野花竞相绽放,溪水清澈,小鱼嬉戏,竹林里的春笋及马兰头、齐菜等野菜,都是岳母餐桌上的美味。曾偶遇一只叼着松果的小松鼠,警惕地望了我们一眼,便一溜烟钻进竹林;也曾见过一只淡绿色蝴蝶,停在茶叶上,与枝叶融为一体,稍一靠近便展翅飞走,这份生机,让山林更显灵动。
中午,岳母将鲜茶摊在竹匾里晾晒,去除露水。吃过午饭,岳父便用祖传的土办法炒茶,一口铁锅、一把铲子,全凭经验掌控火候。“看茶炒茶,半点马虎不得。”他翻炒的动作娴熟有力,浓郁的茶香很快飘满院子。岳母在一旁擦汗提醒,眉眼间满是温情。一个多小时后,炒好的茶叶条索紧实、茶香醇厚,泡上一杯,茶汤清澈,甘甜回甘,藏着最本真的味道。
夕阳西斜,云雾散去,我们背着茶叶,跟着岳父母往家走,暖意满心。临走时,岳父给我们装了满满一袋新茶,“不够再过来拿。”车子下山,回望四明山,云雾再起,茶香却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这些年,我喝过许多茶,却最偏爱岳父种的这一口。它没有商业化的浮躁,只有纯粹的清香,藏着岳父的坚守与热爱,藏着家人的温暖。岳父就像四明山的老樟树,扎根土地,默默坚守,用一生诠释着简单纯粹的幸福。清明前的茶,采的是春的气息,是岁月的沉淀,更是一份真挚的情感,这份温暖与感动,终将伴我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