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在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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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读到苏沧桑老师的《与茶》,看到她来到长埭村的茶农黄建春家,和采茶女同吃同住同劳动,以一日时辰为线,将茶山的晨露、正午、暮色、月光织成一幅温润的劳动诗篇。读着文字,我想起二百多公里外的家乡乌门府漫山遍野的茶园。一切皆因采摘茶青,曾是我每年春天回到母亲身边一直在坚持的事。

村里家家户户种茶,规模小的一亩二亩不等,依山坡田垄随意而种;大的也有数十亩,多在高山之巅。据父亲说起,从清光绪年间到1942年日军侵占武义的半个多世纪里,这里曾有一个繁荣的茶叶交易市场。

茶叶,是家乡人民重要的经济来源,是生计与烟火,是一段让人懂得生活艰辛的成长岁月。

早期,家乡的茶树丛式栽培,不修剪,不整枝,和整齐划一的龙井茶树截然不同。儿时采茶,总要伸手拉扯枝丫,采完的踩在脚下,有时半个身子也扑在上面。稍不留神,回弹的枝丫便会弹飞掌心的茶青,好不懊恼。

作者用十二时辰写就《与茶》一篇,巧妙蕴含了“茶叶是时辰草”的寓意。早采三天是宝,晚采三天是草。清明节前后短短二十余天,是茶农一年的期盼。我深知父母辛苦,采茶时从不敢懈怠。八岁的我采了八斤茶青,一时传为美谈。

春日的茶园总是热闹的。一家人都在茶山上,虽然辛劳但齐齐整整。那时的母亲,身手矫捷,陡峭的崖边、田埂的高处,小小的凹凸地方都可以成为她立脚之处,手指上下翻飞,一片绿油油的新茶顷刻被摘得干干净净。回家时,茶山连着竹园,一些毛笋如胖墩墩的小孩儿杵在路边,母亲顺手掰回两颗,和排骨、咸菜一起炖得烂熟,就是最下饭的时令菜肴。

村前有流水,村后见茶山,人间有味在茶园。在老一辈人眼里,茶叶是土地的馈赠,付出一些身体上的辛苦与劳累,这根本不算什么,采茶是无本万利之好事。

下午三点,茶商开着小面包车,准时出现在村口马路两边,前后一个小时,来收购茶青。他们抽着烟,侃大山,与一个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茶农不同,脸上流露着一种买方市场的优越感。

卖青是技术活,是母亲的专属。我跟在边上,扮演虚张声势的作用。卖了好价钱,母亲开心,我也很开心。但仔细算一算,五斤都不到的茶青,上上下下也就十几二十元的差别。

回程上班了,我会给母亲塞些现金,让她有底气把摘茶叶权当作是锻炼身体活动筋骨,但我渐渐发现,没用。面对周而复始长出的新芽,她自动调整到拼命奔波状态,在每一片茶叶上,勤恳的人们,从未吝惜过自己的体力。

黄建春将最亲的人葬在茶园,我们家也是。我写过一首诗《屋檐》:它看着祖父翻过山梁/看着祖母隐进山坳/看着母亲,一步一步挪上茶园……

母亲走后,对于父亲来说,采不是难事,卖才心底惶恐。我假期回去,父亲就高兴了,他把卖茶青的任务全权交给我。有一次,我错过时辰,商贩们都已经撤了。我拎着一篮子茶青,在机耕路上茫然四顾。

我顺着台阶来到一棵数百年的枫杨树下,嫩叶像铃铛一样挂满老树枝丫。我突然间被忧伤倾覆,虽起早未贪黑,却细到发丝都已经散架。

今年清明假期值班无法回去,父亲在电话里抱怨收购茶青的商贩无情地打压价格,我只好安慰他,“不高兴,咱就不折腾了。”父亲嘴上答应,但我知道这个时节的村庄,男女老少都往茶园里钻,是不会有人歇在家里的。

茶山在,村庄在,唯留父亲一人。茶青依旧,而我却常常坠入浓稠的、铺天盖地的、绿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