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虾一味,烟火正浓

夜市里的小龙虾。

周末傍晚六点未到,贤庠镇青莱村象山港畔的“嗨一虾”夜市已人声鼎沸。夕阳懒懒地铺在海面上,碎金子似的光斑被晚风推着一波波涌到脚边。

沿着马路的摊位一字排开。第一家摊位正咕嘟咕嘟煮着小龙虾,热气腾腾往上冒,咸腥的海风里掺进虾壳被高温逼出的焦香,直往鼻腔里钻。四周说笑声、锅铲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东海涨潮时的浪,一波接一波。

沿着海岸线往深处走,十余家摊位次第排开。右手龙虾,左手咖啡,传统的烟火气与时新的情调撞个满怀。海边桌子一张挨一张,早已坐满了人,三五好友举杯共饮,边聊边吃。桌上的虾壳很快堆成小山,红彤彤的在灯下闪亮。

终于轮到我们。小龙虾躺在粗盐粒里,壳焗成焦黄色。剥开,雪白的虾肉热气直冒,咬一口,肉质紧实弹牙,鲜味在口腔弥漫。旁边坐着的本地大姐见我吃得香,笑着说:“海边煮出来的,比家里更美味哩!红烧、清蒸、盐焗,每个口味都很赞。”她说话时眼睛亮闪闪的,带着难掩的骄傲。

蒜蓉小龙虾是另一番光景。蒜末剁得细细的,和热油一碰,香气炸开。金黄的蒜蓉铺在虾肉上,红的、黄的、白的煞是好看。蒜香先声夺人,随后虾肉本身的清甜慢慢浮现,像两个声部在嘴里缠绵。

正吃着,隔壁摊位飘来焦香里裹着的朴素甜味。凑过去一瞧,大铁锅里焖着本地土豆饭。象山土豆皮薄肉黄,切滚刀块和咸肉、大米同焖。锅盖一掀,蒸汽带着土地的厚实。我也讨了一碗,米粒吸足咸肉的油光和土豆的绵软,粉粉糯糯在舌尖化开,像把整片山坡的阳光都吃进肚里。旁边还有新烤的鲜土豆,外皮焦皱,撒了细盐葱花,咬开热气直冒,沙沙的比栗子还香。几个孩子被烫得左右倒手,小嘴却早已啃出月牙形的缺口。

红烧小龙虾最有烟火气。虾炸到外壳酥脆,下酱汁烧到饱吸汁水。酱汁浓稠红亮,裹着每只虾。拌上一口米饭,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所谓幸福,不过就是碗里有肉,身边有人,海风正好。

吃着吃着,夕阳已经沉到象山港底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泼洒在这一片无边的洋面之上。海风吹得紧了一些,带着凉意,把白天的暑气一点一点地赶走了。远处的海面上,几盏渔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到了水面上,又像是赶海的渔民给家里打的暗号。再往对岸望去,北仑梅山岛的渔灯沿着港湾拖出一串朦胧的光晕,鄞州咸祥镇岸边的灯火也一盏盏地亮起来了,连成一条细细的金线,贴着海面微微颤动,那是另一个海岸的人间烟火。

象山港窄窄的一湾水,竟把象山、奉化、鄞州、北仑四地揽在了一处,抬眼便是对岸的灯,侧耳便能听见隐约的人声。这一刻,你忽然觉得海其实并不宽,人心与人心之间,也不过就是这一盏渔灯的距离。夜市的热闹还在继续,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把整条海岸线照得通明。食客们的脸上都带着轻快的笑意,有人举着啤酒杯高声谈笑,有人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虾,有人则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对岸的灯光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也许是在猜,对岸那个同样坐在海边剥虾的人,此刻是不是也正望着这边,心里泛起同样的温热。我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海,有的人正想着远方,有的人正念着眼前。而这片被四地灯火遥遥相望的象山港,恰好容得下所有的念想。

青莱的虾不只是虾,土豆也不只是土豆,它们是这片山海写给每个过客的家书,提醒我们珍惜眼下的每一次欢聚,每一口温热。所谓“嗨一虾”,真意不在于吃了多少,而在于和谁一起吃,在于这灯火可亲的人间。阿拉象山人讲,过日子就是过个“闹热”,热闹里有情,情里有味,味里有人,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