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吉/文 沈颖俊/摄
蒙顶山上的茶农大多已迁往山下。守山人搬离后,我与这片茶山的联系越来越稀薄。人到中年,渐渐明白,有些地方不是想回就能回的——不是路远了,是人散了。
我父系的老家在象山西周镇,蒙顶山就坐落于此。小时候,父亲常说起山上的云雾茶,说那茶沾了仙气,喝下去能品出山的高度。他说山上有条古道,石阶被踩得油光发亮,那是几百年脚板磨出来的。采茶的阿婆阿婶天不亮就上山,露水打湿裤腿,下山时竹篓里装着一整座春天的云雾。
我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父亲一直供我读书。我偶有厌学,父亲回来沉着脸,半晌才说一句:“蒙顶山上那几户人家,那么苦,还供孩子念书呢。”后来我才知道,蒙顶山村曾是象山县唯一的茶叶专业村。那些住在云端的人家,靠着一片片茶园,把清苦的日子过得有了滋味。
如今茶场还在,但村子基本空了。
车子拐进进山的碧蒙路,便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推着缓缓升腾。路是崭新的水泥路,蜿蜒向山里钻去。越往上,空气越发清润,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茶香。山里的雾来得快,白茫茫的云气从谷底漫上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树梢。车子驶进雾里,周遭朦胧如隔薄纱。我摇下车窗,让沁凉的云雾涌进来。风是软的,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茶园一片连着一片,茶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行行绿色的诗句。山顶盆地里的茶园还在,一垄垄茶树碧绿整齐,像大地摊开的经卷。只是那些老屋大多锁着门,门环生锈,墙角青苔爬了半人高。
有几户还住着不肯下山的老人,说山下住不惯,说茶山离不了人。清明前后,他们照样背着竹篓采茶,照样在铁锅里用手掌翻炒青叶。他们的手掌粗糙如老树皮,可翻起茶叶来,温柔得像托着初生的鸟雀。
父亲在山顶遇见一位何姓老人,七十多岁,独自守着十几亩茶园。我问他为何不下山,他笑了笑:“这茶山,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茶树不挪窝,人也不能总挪。挪来挪去,根就没了。”他说蒙顶山的茶一千多年前就有了,陆羽的《茶经》里或许记过这里的茶。老人语气平淡,可我听出来了,他说的不只是陆羽,也是他自己——那些把根扎在石头缝里就不肯挪窝的人。
唐代杜牧《题禅院》中写道: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茶烟或轻飏、或空灵、或染衣、或入梦,它既是烹茶时升腾的实景,也承载着诗人们对岁月、禅意、隐逸生活的种种感怀。茶烟袅袅升起,和山间云雾融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千二百年的茶烟,从陆羽的草庐飘到蒙顶山的茶场,始终没断过。它在空中写着谁也读不懂的经文,一写就是千年。
陆羽是弃儿,是漂泊者,在茶里找到了故乡。朋友们去找他,他常不在——那是进山采茶去了。夕照把他的身影拉得又斜又长,投在柴门上。他负茶而归,负着一整座山的春天而归。
对蒙顶山的感情,说不清从何时开始。也许是父亲那些絮叨的夜晚,也许是那一口谷雨新茶的清甘。这些年时代变化太快,人在这快速的变化里失了重,像踩在棉花上。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去故乡走走,心里就舒坦了。今年春天,当我和表姐把76岁的老父亲搀扶着登顶蒙顶山望朔亭,我们心头都有一种圆梦的坦荡和快活。
蒙顶山上那些守茶的人,没有留下文字,只留下了茶园,和年年春天准时升起的茶烟。这几年,村里下大力气修了游步道、建了观景台,每一点消息都让我欣喜。我知道,总有人在坚守,总有人想把这片茶烟传下去。
暮色四合,山腰浮起薄雾,像是茶烟漫出了人间。归途上,村庄灯火一盏盏亮起,炊烟与山雾融在一起。千年前陆羽负茶而归,今夜谁不是负着一天的收获归去?茶是收获,山色是收获,一日的安宁也是收获。明天茶山又会醒来,采茶人又会背着竹篓上山。年年春天,年年茶烟起。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像茶,初沏时浓,越冲越淡,淡到没有颜色,却还有味道。

